阎行在骑兵队营地住下的第二天一早,铁娃来敲门,说沐娘子让他去诊室做身体检查。阎行正在擦刀,闻言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他在金城待了十几年,从没听说过新入营还要检查身体的。韩遂不管这些,兵是消耗品,伤了治,治不好就扔,没人问你旧伤好了没有、下次还能不能打。他放下刀,站起来,跟着铁娃往诊室走。
诊室在传习所旁边,一间土坯房,不大,但干净。墙上挂着药材标本,架子上摆着陶罐,罐口贴着纸条,写着药名。桌上铺着麻布,麻布上放着脉枕、竹简、毛笔。沐朝歌坐在桌案后面,正在看姜蓼送来的药材清单。她见阎行进来,放下竹简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阎行坐下。沐朝歌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先看了他的脸色,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,然后伸手搭在他右手腕上把脉。她的手指很凉,按在脉搏上,不轻不重。阎行看着她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洗得很干净,指尖有淡淡的药渍。他想起在金城的时候,军医给他治伤,从来不把脉,只看伤口,只要还能动就让你继续打。打不动了,就扔在一边。
“右臂的伤,什么时候受的?”沐朝歌问。
“塬上之战。跟张绣交手的时候,矛折了,反力震的。后来一直没好利索。”
沐朝歌松开手,让他把右臂的麻布解开。阎行解开麻布,露出右臂。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痂下的肌肉还是肿的,按下去硬邦邦的。沐朝歌用手指沿着肌肉的纹路按压,从肩膀按到手肘,每按一处,问一句“疼不疼”。阎行摇头,摇头,摇头。按到肩膀的时候,他皱了皱眉,没有出声,但沐朝歌看见了。
“肩也伤了?”
“矛折的时候,反力震的。当时没在意,后来一直隐隐作痛。”
沐朝歌让他抬起右臂,举过头顶。阎行咬着牙,慢慢举起来,举到与肩平的时候,手开始发抖,举不上去了。沐朝歌没有催他,让他放下来。
“肌肉撕裂,旧伤未愈。一直没好好治,筋膜粘连了。”她回到桌案后面,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方子。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落笔。当归尾三钱,活血通络;乳香二钱,没药二钱,行气止痛,去瘀消肿;再加川芎、赤芍、红花。她写完了,看了一遍,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半月复查一次。”
她把方子递给阎行。“去药房抓药。每日一剂,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外敷的药用热毛巾敷肩膀,每日两次,每次一炷香的工夫。半月后来复查。”
阎行接过方子,看着上面那些字迹。字不算好看,但工整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他想起在金城的时候,军医给他开的方子,字迹潦草,药名写错,剂量随意。他吃了几次,不见效,就不吃了。沐朝歌的方子不一样,每味药的剂量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煎法都注明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沐朝歌。
“沐娘子,在下在金城十几年,从来没人告诉在下‘下次打仗前把身体养好’。韩公只问能不能打,不问伤好了没有。”
沐朝歌正在整理脉枕,闻言没有抬头。“打仗是拼命,不是送命。能拼命的人,不是不要命。不要把命不当命。”
阎行把方子折好,收进怀里。“多谢沐娘子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“沐娘子,在下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在下右臂的伤,养好了,还能开弓吗?”
沐朝歌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能。但你要听话。半个月复查一次,不能偷懒。偷懒了,以后就真的开不了弓了。”
阎行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诊室外面,老卒蹲在墙根下等着。他看见阎行出来,站起来。“将军,沐娘子怎么说?”
阎行从怀里掏出方子,给他看了一眼。“说半月复查一次。肩不养好,下次真会把手臂崩成两截。”
老卒接过方子,看了看,不识字,又还给阎行。“将军,沐娘子这个人,看着冷,心不冷。”
阎行把方子收好。“不是心不冷,是把命当命。在金城,没人把我们的命当命。”
老卒没有再说话。
阎行去药房抓了药。药房的学徒是个年轻女子,姓刘,大家都叫她刘采。她接过方子,看了一遍,转身从药柜里抓药。每抓一味,都在竹简上记一笔。抓完了,用麻纸包好,递给阎行。
“阎将军,这药先用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外敷的药,用热毛巾敷肩膀,每次一炷香。沐娘子说了,不能偷懒。”
阎行接过药包,看着刘采。这个年轻女子,不认不识,说话直来直去,但认真。不是敷衍,是真的在做事。他点了点头,拿着药包走了。
回到营地,他让老卒去煎药。老卒蹲在灶房门口,守着药罐,看着火候。药煎好了,倒了一碗,端给阎行。阎行接过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苦的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没有停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把碗放在桌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将军,苦吗?”老卒问。
“苦。但能治病。”阎行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以前在金城,韩公给的是酒,喝了不苦,但治不了病。沐娘子给的药苦,但能治病。”
老卒没有接话。
接下来的几天,阎行每天喝药,热敷肩膀。姜蓼来复查过一次,按了按他的肩膀,问疼不疼。阎行说比上次好多了。姜蓼在病历上记了一笔,说继续敷,不要停。
半个月后,沐朝歌亲自复查。她让阎行抬起右臂,这回举过了头顶,虽然还有些吃力,但能举上去了。她按了按肩膀的肌肉,肿消了一些,硬块也软了。她把了脉,脉象比上次有力。
“有起色。继续敷,再吃半个月。半月后再来。”
阎行接过新的方子,看着上面那些药名。当归尾、乳香、没药、川芎、赤芍、红花,跟上次差不多,剂量减了一些。他把方子收好。
“沐娘子,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在下的那些旧部,能不能也来检查一下?他们跟了在下十几年,身上都有旧伤,一直没好好治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。“可以。让他们分批来。一次不要来太多,诊室小,挤不下。”
阎行应了。
从诊室出来,阎行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练兵场。张绣正带着骑兵队训练,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。他想起沐朝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要把命不当命。”在韩遂那里,命是工具。在这里,命是命。他转过身,往营地走去。明天,他要带着旧部来检查身体。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活。
夜里,阎行在营帐里点着油灯,把那张方子又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,剂量清楚。他想起在金城的时候,韩遂赏他的布帛,绸的,滑的,轻的,没有分量。沐朝歌给的方子,纸是粗的,字是歪的,但有分量。因为那是命。
他把方子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,吹熄了灯。窗外,月光照在练兵场上。明天,他要去训练,要去喝药,要去复查。要活着。活着,才有机会再上战场。上战场,不是为了送命,是为了活更多的人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沐朝歌说了阎行右臂旧伤的事,没有说什么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骑兵队营地的方向。阎行的灯已经灭了,他睡了。
“朝歌,他的伤能好吗?”
沐朝歌收拾着药箱。“能。但要听话。他不偷懒,就能好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他不偷懒。他是阎行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,提着药箱走了。
古时月回到案后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阎行入庄,沐朝歌遵例为其体检。查右肩右臂,矛折旧伤未愈,肌肉撕裂,筋膜粘连。开活血方,加当归尾、乳香没药,注“半月复查一次”。言“肩不养好,下次真会把手臂崩成两截”。阎行受方,言“第一次有人告诉在下下次打仗前把身体养好”。沐氏之诊,治伤亦治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