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第二次走进古家庄园的正屋,跟第一次完全不同。第一次他是被押进来的,五花大绑,浑身是血,铁娃踢他的腿弯让他跪下,他梗着脖子不肯跪,直直盯着古时月。那时候他是败军之将,是俘虏,是不甘心的人。这一次他是自己走进来的,没有人押他,没有人绑他,没有人让他跪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古时月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,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。
阎行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“少郎,这是韩遂在陇西以西的布防图和驻军换防表。末将走之前,让人从军谋帐里取出来的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,展开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他没有问这东西是怎么来的,也没有说这东西有用没用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竹简卷起来,收进了柜子里。阎行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,忽然松了一下。不是松懈,是放松。在这个屋里,他不需要防备,不需要算计,不需要猜测对方在想什么。古时月不猜他,他也不必猜古时月。
阎行退后一步,单膝跪地。这一次没有人踢他的腿弯,是他自己跪的。他的右臂还缠着麻布,伤口隐隐作痛,但他没有犹豫,跪得很稳。他低下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阎某今日投的不是墙高粮多,是这里的人心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古时月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阎将军,起来。我说过,这里不兴这个。”
阎行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静,跟上一次一样。但这一次他看懂了那种静,不是冷漠,不是疏离,是一种笃定。笃定自己做的是对的事,笃定自己走的路不会偏,笃定跟着他的人不会后悔。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拱了拱手。
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。他写的是阎行带来的那四十七个旧部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写,写得很慢。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阎行。
“你的人,不拆散。还归你带。但有一条——要守庄上的规矩。不扰民,不抢粮,服从号令。”
阎行点头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古时月把那份名单递给成公英。“成先生,登记造册。战马、兵甲,一样一样清点。”
成公英接过名单,翻开治政府的登记册,开始逐骑登记。他问得很细,每一匹马的齿龄、毛色、蹄况,每一副兵甲的新旧、破损程度,每一个人的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技能。阎行的旧部们牵着马,排着队,一个一个地走到成公英面前。有人紧张,有人局促,有人眼眶发红。他们从金城一路逃过来,走了整整一夜,又累又饿,但站在这里,心里踏实了。成公英不催他们,一个一个地问,一个一个地记。
姜冏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屯田区的分布图。每登记完一个人,他就指着图上的位置,告诉这个人分到了哪个屯区、哪间屋子、哪块地。有人问:“有地种吗?”姜冏说。“有。每户分二十亩,前两年免租。”那人愣了一下,又问:“真的?”姜冏说。“真的。板上写着,不会变。”那人的眼泪掉了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老丁头从军器坊赶过来,带着几个徒弟,蹲在马厩旁边,给阎行带来的战马换装蹄铁。他先检查马蹄,有裂缝的、磨薄了的,都记下来。然后从木箱里取出新打的蹄铁,用卡尺量了量尺寸,不差分毫。他蹲在地上,一手握着马蹄,一手举着锤子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马厩里回荡。徒弟们蹲在旁边看,有人递铁钉,有人递蹄铁,有人扶着马腿。老丁头换完了第一匹马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阎行的老卒说了一句。
“这匹马蹄子磨薄了,再跑几天就要瘸。换了新蹄铁,养半个月就能跑。”
老卒蹲在旁边,看着那匹马的蹄子,摸了摸,硬邦邦的,新蹄铁钉得很牢。他站起来,朝老丁头拱了拱手。“多谢老师傅。”
老丁头摆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少郎说了,人到了,马也要到了。马到了,蹄铁就要换。换了,才能跑。”
阎行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那些旧部在院子里排队登记,看着姜冏指着地图告诉他们分到了哪块地,看着老丁头蹲在马厩里换蹄铁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想起在金城的时候,他的旧部被韩遂打散,编到各营,有的去守粮仓,有的去修拒马,有的去挖壕沟。没人问他们愿意不愿意,没人问他们会什么,没人告诉他们明天住哪、吃什么。在这里,有人问,有人记,有人告诉他们该去哪、该干什么。不是施舍,是规矩。有规矩的地方,就不会乱。
铁娃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,递给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卒。老卒接过碗,手在抖。粥是稠的,黍米熬的,放了点盐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,但舍不得吐,慢慢地喝。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后生,这粥稠。”
铁娃蹲在他旁边。“今年的新米,少郎让多放了一把。”
老卒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傍晚,登记完了。成公英把账册合上,对古时月说。“少郎,四十七人,战马五十二匹,兵甲四十三副。已全部登记造册,分屯安置。”古时月接过账册,翻了翻,放在桌上。
“成先生,辛苦了。”
成公英摇头。“不辛苦。这些人,能留下来,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阎行走过来,站在古时月面前。“少郎,末将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的那些旧部,能不能不去屯田区?他们跟了末将十几年,末将想让他们留在骑兵队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骑兵队要训练,要打仗,要巡逻。他们跟了你十几年,底子好,不用从头练。但有一条——骑兵队的规矩,跟屯田区一样。不扰民,不抢粮,服从号令。你的人犯了事,我找你。”
阎行点头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古时月看向张绣。“张将军,你的人带阎将军去骑兵队营地,安排住处。马匹交给马厩统一管,兵甲入库登记。”
张绣应了,带着阎行往骑兵队营地走去。
夜里,阎行坐在骑兵队营地的床沿上,把那双磨破了皮的靴子脱下来,扔在床边。他看着这间屋子,不大,但干净。地上铺了干草,草上放着被褥,被褥是新的,粗布缝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里还有半罐油,够烧好几天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,练兵场上灯火通明,张绣正带着骑兵队训练,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。远处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
他想起在金城的住处,宅邸很大,院子里有树,书房里有竹简,桌上有酒。但那不是家,是笼子。他住在里面,每天算计,每天防备,每天喝酒。现在这里小,简陋,但不用算计,不用防备,不用靠酒入睡。他关上窗户,吹熄了灯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明天,他会去练兵场,会看到古家庄园的骑兵按鼓点变阵,会看到张绣的重骑和阎行的轻骑一起训练,会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冲。
老卒在隔壁打呼噜,声音很大。他没有嫌吵,反而觉得踏实。有人一起,就不怕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阎行入庄,呈韩遂布防图及换防表,单膝跪地言“投的不是墙高粮多,是人心”。旧部四十七人、战马五十二匹、兵甲四十三副一并归入。成公英逐骑登记,姜冏分屯安置,老丁头连夜换装蹄铁。阎行旧部不拆散,仍归其领。断矛归陇,自此为陇西军第二骑兵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