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来找阎行的。他站在骑兵队营地的门口,没有进去,让老卒进去通报。阎行正在马厩里给轮换休整的马添草料,听见老卒说庞将军来了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走出来。庞德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,腰挎长刀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阎行在塬上之战中见过这张脸,那时候他们是对手,现在是同袍。
“庞将军,找在下有事?”
庞德没有寒暄。“进去说。”
两人进了营帐,老卒端了两碗水进来,退了出去。庞德在床沿上坐下,阎行在对面凳子上坐下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庞德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阎行。
“阎将军,你跟马超交过几次手?”
阎行想了想。“两次。第一次在塬上,我的矛断了,用断矛柄击打他的后颈。第二次在陇西北部,两军对阵,我正面对抗他,矛又断了。两次都没赢,也没输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但他也没赢。”
庞德点了点头。“你跟他交手的时候,他用的什么兵器?”
“长槊。槊杆比普通矛长一尺,槊头比矛头宽两分,刃口薄,刺出去快。”阎行用手比划了一下。“他握槊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,别人握槊尾,他握槊中段。中段握得稳,槊尖不晃,刺得准。但他收槊慢,因为握中段,收回来的距离长。”
庞德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。“冲锋的时候,他习惯从哪个方向来?”
阎行想了想。“高处。他喜欢从高处俯冲。塬上之战,他从高坡上冲下来。第二次在陇西北部,他也是在河谷的高坡上俯冲。他骑的是黑马,速度快,俯冲的时候马是飞起来的,槊是闪光的,人是一阵风。你还没看清,他已经到了跟前。”
庞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他退兵的时候,路线散乱吗?”
阎行摇头。“不散。退兵的时候,他总是把自己留在最后,掩护旧部。他的骑兵退,他不退。等旧部撤完了,他才撤。所以追他的人,永远追不上。追上了,也打不过他。”
庞德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“这说明马超不是只会冲——他会退。会退的人难缠。只会冲的人,不怕。冲过来,挡住就行了。会退的人,你挡不住。因为他退了还会再来。再来的时候,比上一次更猛。”
阎行端起水碗,没有喝。“庞将军,你说得对。在下在金城的时候,见过不少只会冲的猛将,冲一次就没了。马超不是,他冲了还能退,退了还能再冲。这种人,打不死。”
庞德看着他。“你跟他交手,有什么心得?”
阎行放下水碗,看着碗底残留的水渍。“他的弱点是后颈。第一次交手,我用断矛柄击打他的后颈,他伏在马上好一会儿没抬头。第二次,他的亲兵太多了,我没能靠近。但我知道,他的后颈还是弱点。只要矛尖够快,槊杆不断,就能刺中。”
庞德点了点头。“下次再跟马超交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阎行站起来,走到桌前,从皮套里取出那半截断矛,放在桌上。矛杆上的裂痕还在,血迹已经擦干净了。他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痕。
“下次,我不会只用断矛。我会用矛尖刺他的后颈。一次不行,两次。两次不行,三次。直到他倒下。”
庞德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阎将军,你今天说的这些,比一百份斥候情报都值钱。马超的兵器、习惯、弱点、退兵路线,每一个细节,都是他欠我们的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但有一条,你记住。下次跟马超交手,不要一个人冲。你不是一个人在打。张绣的重骑在前面顶着,你的轻骑从侧翼迂回。两骑配合,不是单挑。”
阎行把断矛插回皮套里。“庞将军,在下记住了。”
消息传到正屋,古时月正在和贾诩看舆图。庞德进来,把与阎行长谈的内容详细禀报了一遍。马超善用长槊,握槊中段,收槊慢;冲锋喜从高处俯冲,骑黑马,速度快;退兵时总把自己留在最后掩护旧部,退而不乱;弱点是后颈,第一次交手时曾被阎行的断矛柄击中,伏在马上好一会儿没抬头。
贾诩听完,在舆图上标出了马超的惯用战术路线。从高处俯冲,侧翼迂回,退兵时殿后。他用炭笔画了几条线,退后两步看着。
“少郎,阎行这一战不只是骑兵升级——他是给我们攒了一份对手完整的作战数据。马超的每一次冲锋、每一次撤退,都在他脑子里。什么时候该挡,什么时候该追,什么时候该撤,心里有数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那些线条,沉默了片刻。“贾先生,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文,发给张绣和庞德。让他们知道,马超不是神,是人。人有弱点,有习惯,有规律。知道了,就能防。”
贾诩应了。
庞德从正屋出来,没有回营地,直接去了练兵场。张绣正在带着骑兵队训练,看见庞德过来,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“庞将军,有事?”
庞德把阎行提供的马超数据说了一遍。张绣听完,没有说怕,也没有说不怕。他握着银枪,看着远处的天际,说了一句。“马超不是神。是人。是人就能打。”
庞德点头。
阎行在营帐里,把那半截断矛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用麻布蘸了水,慢慢地擦矛杆上的尘土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擦完了,把矛杆举起来,对着油灯的光看。裂痕还在,但裂痕旁边的木纹很清晰,很密。这根矛跟了他好几年,在金城,在陇西,在汉阳,在塬上。断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断了的矛,比没断的有用。因为它记住了那一击——那一击打在马超的后颈上,让马超伏在马上抬不起头。下次,他不会再用断矛柄。他要用矛尖,刺那个地方。一次不行,两次。两次不行,三次。直到他倒下。
他放下矛,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
庞德在自己的营帐里没有睡。他点着油灯,把阎行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在竹简上。马超的兵器、握槊姿势、冲锋习惯、退兵路线、弱点位置,一字不漏。写完了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放下笔。他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,这份竹简会送到贾诩手里。贾诩会把它编入军谋府的敌情档案。以后每一个跟马超交手的将领,都要先看这份档案。看了,就知道马超不是神。是人。是人就能打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把贾诩整理好的马超数据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完最后一页,合上竹简,放在桌上。
“贾先生,马超的数据,比我们之前收集的任何对手都详细。阎行这个人,不只是带了一身伤来,他带了一本马超的作战手册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,马超的数据,是我们的底牌。牌多了,就不怕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很大,照在练兵场上。张绣还在带着骑兵队训练,马蹄声在夜风中回荡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兴平二年春,庞德与阎行长谈,问马超作战细节。阎行逐一回忆:马超善用长槊,握槊中段,收槊慢;冲锋喜从高处俯冲;退兵时自留最后掩护旧部。庞德言“会退者难缠”。阎行言“下次交手,不独用断矛”。古时月闻之,对贾诩言“阎行攒了一份对手完整的作战数据”。遂令编入军谋府敌情档,以备战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