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公英是在西跨院的账房里算出骑兵后勤账的。他把张绣和阎行的骑兵分开算，算完发现一个问题：张绣的重骑和阎行的轻骑虽然风格不同，但后勤不能各管各的。马蹄铁要统一规格，不然战场上坏了没法换；马料要统一储备，不然这个仓有那个仓没；战马要轮换休整，不然跑废了就没马骑了。他抱着账册去找古时月，古时月看了一遍，说了一句话。“统一。蹄铁、草料、轮换，全部统一标准。”
成公英把命令下到军器坊和驿站的当天，老丁头就开始忙了。他蹲在军器坊的地上，手里拿着一块马蹄铁，翻来覆去地看。重骑用的蹄铁厚一分，轻骑用的薄一分，但尺寸要统一，不然两种蹄铁不能互换。他想了想，重新开了模具，把重骑和轻骑的蹄铁尺寸做成一样的，厚度不同，但安装孔的位置相同。这样一来，战场上坏了，不管是重骑还是轻骑，都能从驿站领到备用的蹄铁，直接钉上，不用现改。
“丁满，把模具改了。重骑的厚一分，轻骑的薄一分，孔距一样。”
丁满蹲在旁边，看着模具。“师傅，孔距一样，重骑的蹄铁能钉到轻骑的马腿上吗？”
“能。重骑的马蹄大，轻骑的马蹄小，但孔距一样，钉得上。只是重骑的蹄铁重，轻骑的马跑起来会累。应急用一下，回营再换。”
丁满点头，开始改模具。
成公英在各驿道收容站设立了蹄铁储备点。每个储备点存十副蹄铁，重骑五副，轻骑五副，放在木箱里，箱盖上贴着标签，写着“重骑蹄铁”“轻骑蹄铁”和“备用”。铁柱在獂道驿站收到第一批蹄铁，打开木箱，拿起一块，掂了掂重量，又看了看尺寸，放在架子上。老张在平襄驿站也收到了，小李在成纪驿站也收到了。三个驿站的储备点都齐了。
马料由军仓库存单列“骑兵专用仓”。成公英在粮仓里划出一块地方，用木栅栏隔开，门口挂一块木牌，写着“骑兵专用仓，非请勿入”。仓里存的是精料——豆饼、麦麸、盐，不是普通马吃的干草。吴伯站在仓门口，对来领料的老卒说。“这是少郎定的规矩，骑兵的马吃精料，步兵的马吃干草。马的料不一样，跑的也不一样。”老卒接过料袋，扛在肩上，走了。
健马轮换制度是成公英最费心思的。他翻了翻张绣和阎行报上来的马匹状况登记册，发现不少马已经连续跑了多日，有的蹄子磨薄了，有的背上有鞍伤，有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他把数字抄下来，去找古时月。
“少郎，马不能这么跑。再跑下去，马就废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那些数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定个规矩。每匹战马出战不超过五天，五天后必须回营休整，换另一匹马出战。休整期间，马不干活，只吃精料，养膘。人不歇，马歇。”
成公英把规矩写成文书，发到骑兵队。张绣看了，没有说什么，照办。阎行看了，皱了一下眉。“五天？在金城，一匹马连续跑一个月是常事。”他把文书递给老卒，老卒看了看，不识字，又递回来。阎行把文书折好，塞进怀里，没有照办。不是不想办，是不习惯。他习惯了马跑废了换一匹，不习惯马还没废就换下来歇着。
第一次轮换，阎行没有换。他的马连续跑了七天，第八天还在跑。张绣在练兵场上看见他的马，走过来，蹲下来，摸了摸马腿。马腿肿了，蹄子磨薄了，蹄铁都快掉了。
“阎将军，你的马该歇了。”
阎行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匹马。“还能跑。”
张绣站起来，看着他。“能跑，但跑不远。你骑一匹马连续征战几天，那匹马回来就废了。这是少郎定的规矩——马歇人不歇，人不歇马歇。”
阎行沉默了一会儿，蹲下来，看着那匹马的腿。腿肿了，蹄子磨薄了，马站着的时候，前腿在微微发抖。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，马打了个响鼻，蹭了蹭他的手。他站起来，把马牵回了马厩，换了一匹。
第二个月，阎行开始轮换出战马。他不再等马跑废了再换，而是五天一到，不管马还能不能跑，都换下来休整。休整的马不干活，只吃精料，养膘。老卒每天给马梳毛、洗蹄、喂料，把马养得膘肥体壮。阎行有一次亲自去马厩，给归厩的马喂食。他蹲在马槽旁边，把手里的豆饼掰成小块，一块一块地喂。马吃得慢，嚼得很细，不像以前在金城，马抢着吃，生怕吃慢了没得吃。
他喂完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老卒蹲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将军，你从前在金城，给马喂过食吗？”
阎行想了想。“没有。喂马是马夫的事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阎行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匹正在嚼豆饼的马，想起了在金城的时候，他的马换了多少匹，他已经记不清了。跑废了，换一匹。再跑废了，再换一匹。他从来没想过马还能歇。在金城，马是工具，人也是工具。工具不需要歇，坏了就换。在这里，马是伙伴，人是人。伙伴累了要歇，人伤了要治。不一样。
他转过身，走出了马厩。
张绣在练兵场上看见阎行的马换了一匹新的，膘肥体壮，毛色油亮。他勒住马，对阎行说了一句。“这匹马养得好。”阎行骑着马，从他身边经过，没有停下来，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成公英把轮换制度执行情况写在报告里，呈给古时月。报告上写着：骑兵专用仓存粮充足，驿道蹄铁储备点齐全，健马轮换制度已全面推行，马匹健康状况较上月明显改善。古时月看完了，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——“继续。马养好了，人才能跑远。”
老丁头又打了一批新蹄铁，送到各驿站的储备点。铁柱在獂道驿站收到蹄铁，打开木箱，把重骑和轻骑的分开码放。他对来领蹄铁的老卒说。“重骑的厚，轻骑的薄，别拿错了。”老卒看了看，拿了轻骑的，走了。
姜冏在治政府的账房里，把骑兵后勤的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。他把马蹄铁、马料、马匹轮换三项单独列出来，每月统计一次消耗，月底汇总报给成公英。成公英看了汇总，对姜冏说了一句。“后勤标准化了，骑兵就能跑得更远。”姜冏点头。
夜里，阎行坐在床沿上，把那双磨破了皮的靴子脱下来，扔在床边。他想起今天在马厩里给马喂食的事。在金城，他从来没给马喂过食，不是没时间，是没想过。马是工具，人也是工具。工具不需要感情。在这里，他给马喂食，马蹭他的手，他忽然觉得马不是工具，是伙伴。伙伴要歇，要养，要吃好的。他从前从来没想过马还能歇。现在想了，晚了，但不迟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明天，他还要去训练。他的马还在马厩里歇着，养着，等着他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成公英主持骑兵后勤标准化。军器坊统一马蹄铁规格，驿道设储备点。马料单列骑兵专用仓，精料专供。健马轮换制度定每马出战不过五日，归营休整。阎行初不习惯，张绣言“马歇人不歇，人不歇马歇”。次月阎行亲为归厩马喂食，叹“从前未想马能歇”。后勤定，骑兵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