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是在军谋府的例会上提出这个战术的。舆图摊在桌上,他手里拿着一截炭笔,在图上画了两个箭头——一个粗,一个细。粗的箭头从正面直插敌阵,细的箭头从侧翼迂回包抄。两个箭头在敌阵中心交汇,画了一个叉。张绣坐在左边,抱着银枪,面无表情。阎行坐在右边,右臂的麻布已经拆了,换了一条薄布,肩膀还是有点僵,但能活动了。
“张绣的重骑正面诱敌,敌阵动摇后,阎行的轻骑从侧翼击杀。”贾诩用炭笔点着粗箭头。“重骑在前造势,轻骑在侧致命。两个步骤,缺一不可。”
张绣没有插话。阎行也没有。
贾诩在粗箭头旁边写了一行数字。“张绣的重骑从出发到接敌,大约需要一刻钟。阎行的轻骑从出发到插入侧翼,大约需要一刻半。所以,阎行每战必须比张绣慢半刻钟出击。早了,重骑还没撼动敌阵,轻骑先暴露。晚了,重骑已经接敌,轻骑还没到位。半刻钟,不多不少。”
阎行皱了皱眉。“贾先生,半刻钟,是不是太死板了?战场上瞬息万变,哪有固定的时间?”
贾诩看着他。“固定的不是时间,是节奏。重骑先动,轻骑后动。重骑撼阵,轻骑致命。这个顺序不能乱。半刻钟,是让你们练的。练熟了,不用数时间,凭感觉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动。”
阎行没有再说话,但他心里不服。他在金城打了十几年仗,从来都是凭感觉冲,凭感觉杀,没人告诉他几时几分几秒该动。现在贾诩说必须慢半刻钟,他觉得束缚。
实战模拟是在练兵场上进行的。张绣和阎行各带自己的骑兵队,假想敌是庞德率领的步兵方阵。庞德的步兵以三三制编组,长矛如林,盾牌如墙,是陇西军最坚固的防线。张绣先动。重骑正面冲击,马蹄声如雷鸣,尘土遮天蔽日。庞德的步兵方阵稳住阵脚,长矛前举,弓箭手在后排放箭。张绣冲到离方阵五十步的地方,勒住马,佯退。庞德的步兵方阵以为重骑退了,盾牌手稍微松了一下,矛尖低了一寸。
阎行的轻骑动了。他按照贾诩的要求,比张绣慢了半刻钟出击。速度极快,从侧翼迂回,直插步兵方阵的侧后。庞德的步兵方阵正在调整正面,侧翼空虚,被阎行一刀捅进去,阵型大乱。演练结束,庞德从阵中走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贾诩说了一句。“贾先生,这个战术,防不住。”
贾诩没有笑,他看着阎行。“阎将军,你觉得慢半刻钟,多了还是少了?”
阎行下了马,走到他面前。“正好。侧翼暴露的最弱环节,就在那一刻。早了,重骑还没撼动阵型,侧翼还没露出来。晚了,重骑退了,侧翼又收紧了。半刻钟,刚好。”
他嘴上服了,但心里还是觉得束缚。不是不服贾诩,是不服时间。他觉得打仗是靠感觉,不是靠刻漏。贾诩看出了他的心思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让张绣和阎行继续练。练了三天,每天练七八次,每次阎行都卡着半刻钟出击。张绣的重骑冲锋的时间越来越稳定,从出发到接敌,正好一刻钟。阎行的轻骑出击的时间也越来越准,半刻钟的误差不超过十息。
第三天傍晚,最后一次演练结束。张绣下了马,走到阎行面前。他没有夸阎行守时,而是说了一句实在话。“阎将军,你慢半刻,我顶半刻。你在侧翼等着,我在正面顶着。你不来,我不退。你来了,我压上去。这就是两骑默契的起点。”
阎行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了在金城的时候,韩遂让他冲,他冲。韩遂让他撤,他撤。没有人问他顶不顶得住,也没有人等他准备好再冲。现在张绣说“你慢半刻,我顶半刻”,意思是他在正面扛着,等阎行到位。阎行的眼眶没有红,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“张将军,在下明白了。”
张绣没有再说话,牵着马走了。
贾诩把战术要点写成了条文,发到张绣和阎行手里。条文很简单,只有几句话。“第一,重骑先行,正面冲击,撼动敌阵。第二,轻骑慢半刻出击,侧翼包抄,直插敌肋。第三,重骑不退,轻骑不撤。第四,敌阵乱后,两骑合击,分割包围。”张绣把条文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阎行也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老丁头从军器坊送来了一批新打的马蹄铁,专门给阎行的轻骑用的。阎行蹲在地上,拿起一块蹄铁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刻着“陇”字和“轻”字。他问老丁头:“这是轻骑专用的?”老丁头蹲在旁边。“少郎说了,重骑的马蹄铁厚一分,轻骑的薄一分。薄一分,跑得快。厚一分,站得稳。各有所用。”阎行把蹄铁放回去,点了点头。
成公英在治政府的账房里,给第二骑兵队单列了粮草账册。他把张绣和阎行的骑兵分开记账,草料配额不一样。张绣的重骑马大,吃得多;阎行的轻骑马小,吃得少。分开了,不浪费。姜冏在旁边看着,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你连马吃多少都算?”成公英头也没抬。“不算不行。粮草紧张,多一粒都心疼。”
沐朝歌在诊室里给阎行复查右肩。她把了脉,又让他举手臂。阎行举起右臂,比上次轻松多了,能举过头顶,虽然还有点酸,但不疼了。沐朝歌按了按肩膀的肌肉,硬块消了大半。
“继续敷药。半个月后再来。”
阎行接过方子,看着上面的字迹。“沐娘子,在下右肩好了,开弓没问题吧?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。“没问题。但不要急着开硬弓。先开软弓,慢慢加力。心急,肩膀会再伤。”
阎行把方子收好,转身出去了。
夜里,贾诩来找古时月,把战术条文呈给他看。古时月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“贾先生,你觉得张绣和阎行能配合好吗?”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能。张绣稳,阎行快。稳的能等,快的能收。等和收之间,就是默契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练兵场上空无一人,但明天还会有马蹄声。张绣的重骑,阎行的轻骑,一重一轻,一慢一快。他们在练,在等,在收。等练到不用想就能动的那一天,就是最强的骑兵。
他转过身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贾诩为双骑兵量身定制战术。张绣重骑正面诱敌,阎行轻骑侧翼击杀。定阎行每战慢张绣半刻钟出击。阎行初嫌束缚,演练后服。张绣言“你慢半刻,我顶半刻——此两骑默契之始”。战术成文,双骑同训。锤刀合璧,始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