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合编训的第二天，张绣和阎行在练兵场上各自带着骑兵队列阵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在两支骑兵队的甲胄上，泛着不同的光。张绣的骑兵穿皮甲，甲片厚实，颜色深沉，像一堵移动的墙。阎行的骑兵穿轻甲，甲片薄，颜色浅，像一阵风。张绣的骑兵执长槊，槊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阎行的骑兵配短弓和弯刀，弓挂在马鞍旁，刀插在腰间。两支队伍站在一起，像两种不同的兵器——一把重锤，一把快刀。
贾诩站在高处，手里拿着令旗。古时月站在他旁边，没有带令旗，只是看着。成公英站在远处，手里拿着竹简，准备记录。铁娃蹲在练兵场边上，手里握着长矛，眼睛盯着场上的骑兵。
张绣骑在马上，银枪横在马鞍上。他没有看阎行，看着前方的假想敌阵地。阎行骑在马上，半截断矛插在皮套里，换了一根新矛。他看着张绣的背影，调整了一下呼吸。两人在场上没有任何交流，但各自心里都在算。算距离，算速度，算时机。
贾诩举起令旗，挥下。“开始。”
张绣举起银枪，向前一挥。“重骑——冲！”
第一骑兵队的一百二十骑同时冲出，马蹄声如雷鸣，尘土扬起来，遮天蔽日。张绣的重骑以密集队形正面推进，长槊平举，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。队伍像一堵移动的墙，压向假想敌阵地。速度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在丈量土地。
阎行没有动。他骑在马上，右手按着刀柄，眼睛盯着张绣的队伍。他在等。等到张绣的队伍冲过半场，等到假想敌被正面牵制，等到侧翼露出破绽。他在金城打惯了侧翼突袭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动，什么时候不该动。快了，会暴露。慢了，会错过。
贾诩第二次举起令旗。阎行动了。“轻骑——侧翼！”
第二骑兵队冲出，速度极快，像一阵旋风。阎行的轻骑以散兵队形从侧翼迂回，短弓在手，弯刀出鞘。马匹跑得飞快，尘土扬得比张绣那边更高。队伍像一把弯刀，直插假想敌的侧后。
但太快了。阎行的轻骑冲到假想敌侧翼的时候，张绣的重骑还在半场，还没来得及正面压制。假想敌的侧翼没有被正面牵制，反而转身过来迎战阎行的轻骑。阎行的骑兵被假想敌的弓箭手射了一轮，虽然没有真箭，但按照演练规则，被射中的骑兵必须退出战场。老卒冲在最前面，被“射”中了肩膀，勒住马，退出了演练。
阎行在马上皱了一下眉，勒住马，举起手。“停！”
轻骑停下来。张绣也勒住马，转过头，看着阎行。两人隔着几十步，对视了一眼。张绣的脸色不太好，但没有说话。阎行的脸色也不太好，但也没有说话。贾诩从高处走下来，站在两人中间，看着他们。
“张将军，你的重骑慢了一拍。正面压制不到位，侧翼就暴露了。”张绣抱拳。“末将知错。”贾诩转过身看着阎行。“阎将军，你的轻骑快了一拍。正面还没压上去，你就冲到了侧翼。假想敌还没被正面牵制，你的侧翼就暴露了。”阎行也抱拳。“末将知错。”
贾诩把令旗插在地上。“再来。”
张绣拨马回阵。阎行也拨马回阵。两人没有说话，但心里都在调。调速度，调节奏。张绣知道，他要再快一点，不能让阎行等。阎行知道，他要再慢一点，不能让张绣追不上。第二次演练，张绣的重骑快了半拍，阎行的轻骑慢了半拍。这回配合上了，但还不够默契。重骑冲到假想敌正面的时候，假想敌已经有所准备，张绣的冲击被挡住了。阎行的轻骑从侧翼迂回，但假想敌已经调转了方向，侧翼不再是弱点。
贾诩没有评价，只说了一句。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，第四次，第五次。张绣的骑术在凉州算顶尖，但他不习惯配合。以前打仗，他是主将，别人配合他。现在他要配合阎行，节奏要跟着轻骑走。阎行也不习惯，以前在金城，他是韩遂的刀，韩遂指哪他打哪，不需要跟人配合。现在他要跟张绣配合，正面和侧翼要同步，不能快，不能慢。两人在练兵场上练了整整一天，从早上练到傍晚，中途只歇了一个时辰吃饭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贾诩叫停了。他走到古时月面前。“少郎，今天练了七次，前三次一塌糊涂，后四次好了一些。但还不够。”
古时月看着场上的张绣和阎行。两人骑在马上，脸上全是尘土，甲胄上沾着泥，马匹喘着粗气。但他们没有下马，还在看着对方，等着下一次演练。
“贾先生，你觉得他们能配合好吗？”古时月问。
贾诩想了想。“一个快一个重，配合得好就是最强的骑兵，配合不好就是两截。张绣的重骑是锤子，阎行的轻骑是刀。锤子砸下去，刀才能捅进去。锤子没砸到位，刀先捅进去了，刀会断。刀捅进去了，锤子还没砸，锤子就白抡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
张绣翻身下马，走到阎行马前。“阎将军，你的轻骑还是快了。”
阎行也下了马。“你的重骑还是慢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没有吵架，也没有笑。张绣转过身，牵着马走了。阎行也牵着马，跟在后面。老卒牵着马，跟在阎行后面，小声问了一句。“将军，明天还练？”阎行头也没回。“练。练到不快要死为止。”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贾诩汇报今天的演练情况。贾诩把七次演练的问题一一列出，写在竹简上，呈给古时月。古时月看了一遍，放下竹简。
“明天继续练。练到他们不用想就能配合。”
贾诩点头。
夜里，张绣坐在客舍的床沿上，擦着银枪。他把枪杆擦了一遍又一遍，擦得锃亮。他想起白天阎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重骑还是慢了。”他没有生气，因为阎行说得对。他确实慢了。不是骑术慢，是反应慢。他不习惯配合别人，习惯了别人配合他。现在要改，不容易，但要改。
阎行在骑兵队营地的床沿上坐着，把新矛的矛头卸下来，重新打磨。他把刃口磨得薄了一些，又薄了一些。老卒蹲在旁边，看着他磨。
“将军，你磨这么薄，不怕断？”
阎行没有抬头。“断了，再换。现在不是金城，断了有人给换。”
老卒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，张绣和阎行就带着骑兵队到了练兵场上。两人没有打招呼，各自列阵。贾诩来的时候，他们已经在练了。没有令旗，没有号令，他们在自己磨合。张绣的重骑先冲，阎行的轻骑后动。冲了三次，停了三次。第四次，张绣的重骑冲到半场，阎行的轻骑才动。这次慢了半拍，但配合上了。假想敌的正面被重骑压住，侧翼被轻骑插入，假想敌阵型大乱。
贾诩站在高处，看着这一幕，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快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
张绣勒住马，看着阎行。阎行也勒住马，看着他。两人没有说“配合得好”，也没有说“下次还这样”。他们只是看了一眼，然后各自拨马回阵，继续练。
傍晚，成公英来练兵场送水。他看见张绣和阎行还在练，两人浑身是土，马匹喘着粗气，但他们没有停。他把水桶放在场边，没有打扰，转身走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张绣、阎行磨合骑兵战术。张绣重骑正面冲击，阎行轻骑侧翼迂回。初次合练，轻骑过快，重骑过慢，配合失当。贾诩言“一个快一个重，配合得好是最强骑兵，配合不好是两截”。练一日未成，次日再练。锤与刀，须同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