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从大帐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营地里点着火把,火光在夜风中摇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自己与这片土地最后的距离。身后的帐帘还没有落下,他能听见韩遂在里面跟幕僚低声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算计了太多之后的那种疲惫。
他没有回头,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。
韩遂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和善。叫他进帐的时候,韩遂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,推到他面前。酒是温的,显然事先热过。韩遂很少给人倒酒,更少给人温酒。阎行端起酒碗,没有喝,只是放在手里转了一下,感受碗底的温度。韩遂坐在他对面,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表情,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“阎行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心里有数。李堪被擒,军中无人能挡马超。你是唯一一个曾经伤过他的人。此战你若能退马超,军前即以你为先锋,独领一郡。”
阎行看着韩遂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关切,有期待,有信任——演出来的信任。他在韩遂帐下十几年,见过韩遂用这种眼神看很多人。那些人都被他用过了,用完了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还在角落里等着被再次启用。他就是其中之一。
“将军,末将领命。”
他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表忠心,没有讨价还价。韩遂似乎对他的干脆很满意,点了点头,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。阎行把那碗温酒一饮而尽,酒是辣的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他放下碗,站起来,拱手告退。
出帐的时候,杨幕僚跟了出来,走在他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。“阎将军,韩公这次是真心用你。”阎行没有回答,继续走。杨幕僚又补了一句。“你莫要多心。”阎行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杨幕僚。
“杨先生,我没有多心。我只是在想,马超不是李堪。能不能挡住他,我心里没底。”
杨幕僚没有再说话,退回了帐中。
阎行回到自己的营帐,关上门,点上油灯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韩遂的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“军前即以你为先锋,独领一郡。”先锋,是冲在最前面的人。独领一郡,是画在纸上的饼。韩遂给过他多少饼,他记不清了。从“此战若胜,赏你千金”到“事成之后,保你为金城太守”,每一张饼都是刚出炉的时候热乎乎的,凉了以后就硬得像石头,咬不动,咽不下。他不是没吃过韩遂的饼,只是每次咬下去,发现里面是空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金城的夜色很沉,远处的军营里灯火通明,士兵们还在操练,刀盾撞击的声音在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韩遂的时候,韩遂也是这样,和善,亲切,让人如沐春风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以为跟对了人。现在他不年轻了,韩遂还是那个韩遂,变的是他自己。他看懂了韩遂的套路——用你的时候叫先锋,用完了就是弃子。
他关上窗户,回到案前,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,提起笔,蘸墨。他的手很稳,笔尖在竹简上游走,写下了几行字。字迹工整,力道很足。
“少郎:韩遂已令某领兵北上挡马超。此战凶险,某尽力为之。若能存,当归。若不能,亦不怨人。阎行顿首。”
他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塞进袖子里。然后吹熄了油灯,躺在床上。他没有睡,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帐顶。马超的影子在脑子里转,韩遂的表情在脑子里转,古时月说的话也在脑子里转——“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。”这句话,他记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它多有道理,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,做的事跟说的是一样的。
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老卒来送饭。阎行把竹简从袖子里取出来,递给他。“送去陇西,亲手交给古家少郎。走秘道,小心些。”
老卒接过竹简,揣进怀里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
阎行站起来,穿上甲胄,系好腰带,把长刀挂在腰间。他走出营帐,翻身上马,带着五百骑兵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马蹄声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闷,像擂鼓。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韩遂站在营门口看着他,他也知道韩遂在算计——如果他能挡住马超,韩遂会暂时用他;如果他挡不住,韩遂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。用与不用,弃与不弃,全在他自己的刀上。但他不想被任何人用,也不想被任何人弃。他想走自己的路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收到了阎行的密信。他展开竹简,看了一遍,递给贾诩。贾诩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贾先生,阎行说‘若能存,当归’。”
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他已经做好不回去的准备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那就等他回来。”
成公英从门口进来,手里拿着粮草调拨的账册。“少郎,阎行北上,粮草要从哪条线补给?”古时月转过身。“不用补。他不会在韩遂那里待太久。”
成公英愣了一下,没有追问,退了出去。
张绣在练兵场上听见了阎行北上的消息,对身边的骑兵们说了一句。“阎行去挡马超了。他挡得住,是我们的福气。他挡不住,我们要准备替他挡。”
骑兵们握紧了长矛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韩遂用阎行挡马超,许先锋、独领一郡。阎行心知“用则为先锋,用毕即弃子”,然仍领命北上。临行遣心腹送密信于时月,言“若能存,当归”。时月言“等他回来”。阎行之志,自此已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