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堪被俘的消息传回金城后，韩遂军营里的士气像漏了气的皮囊，一下子就瘪了下去。士兵们私下议论，说马超不是人，是神，八十骑冲垮三千步兵，李堪连刀都没举起来就被生擒了。有人不信，但更多的人信，因为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亲口说的。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卒蹲在营门口，对围着他的士兵们说：“你们没见过那个场面。马超从坡上冲下来的时候，地都在抖。槊尖还没到，杀气已经到了。李将军不是不想打，是来不及打。”没有人反驳他。
韩遂在金城坐不住了。他本来打算让李堪在前面拖着马腾，自己从容布防，没想到李堪连一天都没撑住。他留下副将守城，自己带了五百亲兵，连夜北上，亲自督战。到达前线大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营中的士兵们看见韩遂的旗帜，精神了一些，但那种士气跌落的感觉还是很明显——不是靠主帅亲临就能一下子拉回来的。
韩遂在大帐中召集了部将。帐中点着油灯，火苗晃晃悠悠，把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，忽大忽小。部将们站在两侧，有人低着头，有人看着地面，有人互相交换眼神，但没有人说话。韩遂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舆图，舆图上标着马超最近的几次袭击路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，扫了一圈全场。
“马超来去如电，步卒拦不住他。你们谁有办法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帐中安静了片刻。一个部将小声说了一句。“将军，马超骑兵快，我们步兵追不上。要不设伏？”韩遂看着他。“怎么设伏？他在暗处，我们在明处。他知道我们在哪，我们不知道他下一刀捅向哪。”那个部将不说话了。
韩遂端起酒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酒是凉的，他皱了皱眉。“重金厚赏，招募能刺杀马超者。不论出身，不论来历，只要能做到，赏千金，封偏将。”
帐中又安静了片刻。部将们互相以目示意，有人微微摇头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。没有人应声。不是不想要千金和偏将，是知道去了就是送死。马超不是李堪，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刺杀的。他的骑兵快如闪电，他的长槊例无虚发。派去的人还没靠近，就已经被捅翻了。
韩遂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，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有发怒，只是沉默了很久。散会后，他把幕僚留在帐中。幕僚姓杨，是韩遂的心腹，说话一向直来直去。帐帘放下后，杨幕僚低声说了一句。“将军，马超来去如电，步卒根本拦不住他。我们缺的不是兵，是能跟马超正面抗衡的猛将。”
韩遂看着他。“凉州还有谁能正面抗衡马超？”
杨幕僚想了想。“阎行。”
韩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目光落在舆图上李堪被擒的位置，沉默了很久。阎行，他当然知道阎行能打。当年塬上之战，阎行持断矛击打马超后颈，差点要了马超的命。那是马超在凉州战场上唯一一次吃亏。但阎行是他猜忌的人，是他不信任的人。自从阎行跟古家庄园暗通消息后，他已经很久不让阎行单独领兵了。现在，他又要用他了。
“阎行……”韩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杨幕僚看出了他的犹豫。“将军，阎行虽然有些事做得不妥，但打仗的本事还在。马超现在势头正盛，军中无人敢挡。只有阎行，曾经伤过马超。让他去，至少能让马超有所顾忌。”
韩遂沉默了很久，终于说了一句。“那就找一个能拦住他的人。”
他让人去请阎行。阎行来得很快，他住在金城城里，离大营不远。他进帐的时候，穿着甲胄，腰挎长刀，步履稳健。韩遂看着他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表情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“阎行，马超的事你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李堪被擒，军中无人敢挡马超。我想让你去。”
阎行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韩遂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信任，是利用。韩遂在用他，用完了，还会疑他。但他没有拒绝。不是因为他想替韩遂卖命，是因为他也想再会会马超。上一次，他用断矛击打了马超的后颈，没有打死。这一次，他想试试能不能真正拦住那个“神威天将军”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韩遂点了点头。“你带五百骑兵，去陇西北部布防。不要主动出击，拖住马超就行。等我调集主力，再一举击溃马腾。”
阎行应了，转身出了大帐。杨幕僚跟着出来，走在阎行旁边，低声说了一句。“阎将军，韩公心里还是疑你。但你这次若能挡住马超，他至少暂时不会动你。”阎行没有回答，大步走了。
消息传到古家庄园，是两天以后的事。阎行的心腹老卒送来密信，信上写着几行字：“韩遂召某，令挡马超。某已领兵北上。此战若能存，当归。”古时月看完信，递给贾诩。贾诩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
“韩遂又用阎行了。”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用完了，还会疑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看着陇西北部那片区域。马超在那里，阎行也去了。两把刀，很快就要碰在一起。谁输谁赢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阎行这一去，不管输赢，都再不会回金城了。赢了，韩遂会疑他功高震主。输了，韩遂会怪他无能。怎么都是错。不如不回去。
他转过身，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让阎行小心。马超不是李堪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张绣在练兵场上听见了阎行被派去挡马超的消息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把骑兵队的训练又加了一个时辰。他对骑兵们说：“阎行去挡马超了。他挡得住，我们也要能挡得住。挡不住，就练到能挡住。”
骑兵们没有人说话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李堪被俘，韩遂军中士气大跌。韩遂亲赴前线督战，召部将议应对马超之策，无人敢应。幕僚言“马超来去如电，步卒难挡”，韩遂思忖良久，目光投阎行，言“找一个能拦住他的人”。阎行领命北上。时月得密信，叹“用完了，还会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