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信使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到达郿县的。信使姓杨，是韩遂帐下的一个文吏，四十来岁，面白微须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儒衫，骑着一匹瘦马，马背上驮着一卷竹简。他在马腾的营门口下了马，对守门的士兵说：“在下奉韩将军之命，前来求见马公。”士兵进去通报，过了很久才出来，脸色不善。“将军让你进去。”
杨文吏跟着士兵穿过营寨，沿途看见士兵们擦刀磨枪，有人在磨箭镞，有人在检查弓弦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恨，是等。等一个命令，等一个机会。杨文吏低下头，快步走过。
马腾坐在中军帐里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，但一个字也没看。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帐中站着几个部将，没有人说话。杨文吏进了帐，跪在地上，双手将竹简举过头顶。“马公，韩将军派在下送来和解书，请过目。”
马腾没有接。旁边一个部将接过竹简，展开，念道：“韩某愿赔付牛羊各五百头，惩处杀马夫人之羌人部落，将其首领缚送郿县，听凭马公处置。两家罢兵，重修旧好。”念完了，帐中安静了片刻。马腾的手从刀柄上移开，伸出去，接过竹简。
他看着那卷竹简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慢慢地、一截一截地撕碎。竹片断裂的声音在帐中格外清脆，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他把碎片扔在地上，站起来，走到杨文吏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告诉韩遂。除非他自己绑了双手来郿县，跪在我妻子灵前，磕三个响头，再说赔罪的事。否则，别说牛羊五百头，就是五千头、五万头，也休想让我退兵。”
杨文吏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“马公，韩将军……”
“滚。”马腾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杨文吏爬起来，踉跄着退出了中军帐。他出了营门，翻身上马，头也不敢回，打马跑了。马腾站在帐中，看着地上那些碎竹片，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过身，对部将们说了一句。“备战。三月之内，我要踏平金城。”
消息传到金城，韩遂听了杨文吏的禀报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没有发怒，也没有叹气，只是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。“马腾不肯和，那就打。”他让杨文吏退下，一个人坐在帐中，对着舆图看了一整天。他在算计，算马腾会从哪里来，算自己的兵够不够用，算羌人部落会不会倒戈。算来算去，觉得胜算不大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。他站起来，走出大帐，对身边的亲兵说。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备战。”
消息也传到了古家庄园。阎行的心腹老卒从金城送来密信，信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韩遂求和，马腾拒。韩疑内部，排查诸将。”古时月看完信，递给贾诩。贾诩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
“韩遂疑心身边部将有人与马腾私下交通，开始逐一排查。阎行也被列入了怀疑名单。”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少郎，韩遂最擅长的就是拿部下当棋子。用的时候捧在手心，不用的时候扔在一边。阎行若再留在他手里，迟早被当成弃子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金城的位置。“贾先生，你觉得阎行还能撑多久？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撑不了多久。韩遂的疑心只会越来越重。他不需要证据，只需要怀疑。怀疑了，就会动手。动手了，阎行要么死，要么反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那就让他反。不是现在，是等。等马腾和韩遂打起来，等韩遂顾不上他，等他自己走出来。”
贾诩点头。
阎行在金城的宅邸里，坐在书房中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，一个字也没看。他刚收到古时月的密信，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韩遂疑你，小心。待时而动。”他把信烧了，灰烬撒在盆里，用水冲走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金城的夜色很沉，远处的军营里灯火通明。韩遂在排查，今天查了几个小头目，明天也许会查到他。他不是怕，他是不甘心。他跟了韩遂十几年，打了多少仗，流了多少血，到头来被当成弃子，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老卒推门进来，站在他身后。“将军，韩公今天又查了三个人。都是以前跟你打过仗的。他们什么都没说，但韩公不信。”
阎行没有回头。“他们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们说，他们只是听令打仗，不知道什么私通马腾。”
阎行沉默了片刻。“韩公信了吗？”
老卒摇头。“不信。”
阎行关上窗户，转过身。“老卒，你替我再去一趟陇西。告诉古少郎，我这边还撑得住。让他别急。”
老卒应了，转身出去了。
阎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点着油灯，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。他想起了马腾撕碎竹简的样子，想起了韩遂端起酒碗的样子。一个在怒，一个在算。怒的人不一定输，算的人不一定赢。但他夹在中间，不管谁输谁赢，他都是输家。除非他走出去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明天还要继续应付韩遂的排查，继续装没事，继续等。等那个时机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收到了老卒带回的口信，沉默了片刻，对贾诩说了一句。“阎行说他还撑得住。让我们别急。”贾诩说。“不急。等马腾动手。马腾动了，韩遂就顾不上阎行了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
夜里，他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韩遂遣使求和于马腾，许牛羊、惩羌部。马腾撕书，言“除非韩遂自缚跪于妻灵前”。和议不成。韩遂疑部将私通马腾，逐排查，阎行亦遭猜忌。贾诩言“韩遂拿部下当棋子，阎行迟早被弃”。时月令阎行“待时而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