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荒来得比往年更早。地里的庄稼还没种下去，去年的存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陇西郡北部那几个没有纳入联防的村落，粮仓里还剩下一些陈粮，成了韩遂和马腾眼里的肥肉。谁抢到就是谁的，谁抢不到就得饿肚子。
马腾先动了手。他派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，趁夜摸进了渭水以北的三个村落，天亮时已经控制了粮仓。士兵们把仓里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搬出来，装上牛车，运往郿县方向。村里的百姓被赶到空地上，蹲着，不敢动。有人小声问了一句“俺们的粮被搬走了，俺们吃啥”，没有人回答。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求情，被士兵推开了。粮仓空了，牛车走了，留下一地的谷糠和几个被踩烂的麻袋。
韩遂的部将李堪率兵赶到时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他带了五百骑兵，从金城方向急行军过来，打算抢在马腾前面控制那几个村落。到了才发现，粮仓已经空了，连一粒粮食都没剩下。他骑在马上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粮仓，脸色铁青。旁边一个裨将问：“将军，怎么办？”李堪咬了咬牙。“烧。烧了也不留给马腾。”
士兵们举着火把，把村里的几间空房子点着了。火势不大，但烟很浓，呛得人直咳嗽。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，有的提水救火，有的跪在地上哭。李堪没有看他们，拨马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告诉马腾，这笔账，韩将军迟早跟他算。”
逃难的村民沿着官道往南走，拖家带口，扶老携幼。有人背着包袱，有人牵着牛，有人抱着孩子。他们走了几十里路，到了汉阳联防区的边界，停下来，不敢再往里走。他们听说联防区是古家庄园的地盘，有墙有兵有规矩，怕进去了会被赶出来。但后面是烧成废墟的村子，前面是联防区的巡逻队，他们无处可去。
姜冏在边界巡查的时候看见了他们。几十个村民蹲在官道边上，面黄肌瘦，衣衫褴褛。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婴儿，婴儿在哭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姜冏下了马，走过去，蹲在老妇人面前。“老人家，你们是从哪来的？”老妇人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说不出话。旁边一个年轻人替她说了。“我们是渭水北边刘家村的。马腾的人把粮抢了，李堪的人把房子烧了。没地方去了。”
姜冏站起来，看了看那些村民，数了数，约七八十人。他转身对身边的随从说。“去禀报少郎，边界来了流民，需要增设收容点。”随从骑马跑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了随从的禀报，没有犹豫。“让姜公在边界增设两个临时收容点，把人先安顿下来。粮食从机动仓拨，帐篷从仓库调，卫生员也派过去。另外，让张绣带骑兵在联防边界以北每日巡逻。韩遂和马腾的兵不能越界，越界就打。”
张绣接到命令后，带着骑兵队出发了。一百二十骑，沿着联防边界以北的官道来回跑。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，尘土扬得老高。他们对韩遂和马腾的散兵游勇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威慑——你过来试试。李堪的斥候在边界上看见张绣的骑兵，回去禀报。李堪听了，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。“古家庄园的人不是好惹的，绕开走。”他把队伍撤了回去，没有再靠近边界。
马腾的散兵也被张绣的骑兵挡了回去。一个马腾的小头目带着几十个兵，想趁夜摸进联防区抢粮，刚靠近边界，就被巡逻的骑兵发现了。骑兵没有动手，只是举着火把，列着队，站在他们面前。小头目看了看那些骑兵，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兵，挥了挥手。“撤。”
姜冏在边界搭了两个临时收容点。窝棚是用木桩和草帘搭的，简陋，但能挡风。卫生员来了，给发热的人量体温，给拉肚子的人发药。一个孩子发烧，卫生员用凉水浸了麻布敷在他额头上，孩子的母亲跪下来磕头。卫生员扶起她，说了一句。“不用磕，这是我们的活。”
第一批收容的流民有七十多人，第二批又来了四十多人。姜冏把他们按户登记，分到窝棚里。粮食从机动仓拨，每天两顿稀粥，虽然不饱，但饿不死。一个老汉蹲在窝棚门口，端着粥碗，喝得很慢。他对姜冏说。“大人，俺们什么时候能回去？”姜冏蹲下来。“等仗打完了。打完了，你们就能回去。”老汉低着头，喝完了粥，把碗放在地上。“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。”
姜冏没有接话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收到了姜冏的报告。收容点已设，流民已安顿，粮食已拨。张绣的骑兵每日巡逻，韩遂和马腾的散兵未再越界。他看完报告，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陇西郡北部那几个村落实在太小了，小到舆图上没有标注，但那些村里住着人，人活着。仗不是他们打的，粮被抢了，房子被烧了，他们什么都没做错，但什么都没了。
成公英推门进来，站在他身后。“少郎，流民还会增加。韩遂和马腾不会只抢那几个村子，北边还有好几个村落，他们迟早会动手。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准备什么？”
“粮食、帐篷、药材。收容点还要扩，卫生员还要加。不然人来了，没地方住，没东西吃，没药治病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你去办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张绣在边界巡逻了几天，发现马腾的散兵已经退到了渭水以北，不再靠近联防区。韩遂的斥候也撤了，边界上安静了下来。但他知道，这种安静是暂时的。韩遂和马腾不会因为古家庄园的存在就不打了，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打。他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联防区的方向。那片土地上，有墙，有沟，有兵，有粮。不是打下来的，是种出来的、修出来的、练出来的。
他拨马，带着骑兵队回了庄园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马腾、韩遂争陇西郡北部粮区。马腾抢先掠三村，韩遂部将李堪后至，怒烧民房泄愤。村民逃难至汉阳联防区边界。时月命姜冏设收容点，张绣率骑兵巡逻界北，威慑散兵。流民暂安，边界暂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