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支流的河谷里,风很大。两岸的黄土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韩遂的部将李堪率三千步兵,沿着河谷西岸布阵,准备拦截马腾东进的路线。阵型还没完全展开,前排的盾兵刚立好盾牌,后排的弓箭手还在往弦上搭箭。李堪骑在马上,站在中军位置,手里握着长刀,眼睛盯着河谷东边的方向。
马腾的主力还没有出现,但斥候已经报过好几次了——马腾的步兵正在十里外集结,预计午时前后会到。李堪不急,他的任务是拖住马腾,给韩遂的主力争取布防时间。三千步兵,占据了河谷有利地形,马腾想过去没那么容易。他勒住马,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传令下去,盾兵稳住,弓箭手准备。马腾来了就放箭,不要让他靠近。”副将应了,骑马去传令。
马超没有等马腾的主力。他带着八十轻骑,从河谷上游绕了一个大圈,摸到了李堪阵地的侧翼高坡上。高坡是黄土塬上的一道山脊,比河谷高出数丈,坡面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。马超勒住马,趴在坡顶往下看。李堪的阵地尽收眼底——盾兵在前,长矛手在后,弓箭手在两翼,中军大旗在阵中央,李堪骑着马,穿着铁甲,在旗下走来走去。马超看了一会儿,退后几步,蹲在坡顶的枯草丛中,对身后的骑兵们说了一句。
“等他们阵型完全展开就晚了。趁现在,他们的盾兵还没站稳,弓箭手还没就位,我们冲下去。不要停,不要散,跟着我的旗。我冲向哪,你们就跟到哪。”
骑兵们看着马超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握紧了长矛,有人摸了摸弓弦,有人勒了勒马肚带。马超站起来,翻身上马。他从马鞍旁取下长槊,槊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举起长槊,向前一挥。
“冲!”
八十骑从高坡上俯冲而下,马蹄声如雷鸣,尘土遮天蔽日。李堪的步兵们正在埋头布阵,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时,骑兵已经冲到了半坡。盾兵还没来得及转身,弓箭手还没拉开弓弦。马超一马当先,长槊平举,槊尖直指李堪的中军大旗。
“是骑兵!侧翼!侧翼!”李堪的副将在阵中大喊,声音都变了调。盾兵慌忙调转方向,但盾牌还没立稳,马超的骑兵已经到了面前。马超的长槊刺穿了第一个盾兵的胸口,把他挑起来摔在地上。后面的骑兵跟着冲进缺口,长矛捅、马刀砍,李堪的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李堪在阵中央看见侧翼被突破,脸色大变。他举起长刀,朝身边的亲兵喊:“顶住!顶住!不要退!”亲兵们举着刀往前冲,被马超的骑兵撞得东倒西歪。马超没有减速,继续往中军冲,长槊左右挑刺,挡在他前面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。他的眼睛盯着那面大旗,盯着旗下那个骑马的将领。那就是李堪。
李堪也看见了马超。他看见了那个穿着银色铁甲、骑着黑色战马的年轻将领,看见了那杆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长槊,看见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。李堪握紧了长刀,犹豫了一下,没有迎上去,而是拨马往后退。
马超加速了。他的黑马像一支离弦的箭,穿透了李堪的亲兵防线,直冲到李堪面前。李堪举起长刀格挡,马超的长槊从下往上一挑,击落了李堪手中的刀。刀飞出去,落在几丈外的地上,插在泥土里,刀柄还在颤。李堪愣住了,还没来得及反应,马超的长槊已经抵住了他的胸口。
“下马。”
李堪没有动。马超用槊杆压住他的肩膀,往下一按,李堪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摔在地上,浑身是土。他的肩胛被槊杆压住,动弹不得。两个骑兵翻身下马,把李堪捆了,扔在马背上。
马超拨马,带着俘虏往回跑。他的骑兵们跟着他,沿着来时的路线,冲出了李堪的阵地。李堪的步兵们看着主将被擒,阵型彻底乱了,有人扔下武器逃跑,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马腾的主力还没有到,仗已经打完了。
李堪被押到马腾大营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马腾坐在中军帐里,面前摆着一碗酒,还没有喝。他听说马超擒了李堪,放下酒碗,站起来,走出大帐。马超骑着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骑兵,马背上驮着捆得像个粽子的李堪。李堪浑身是土,肩胛被槊杆压得青紫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马超翻身下马,走到马腾面前,单膝跪地。“父亲,末将已将韩遂部将李堪擒回,听凭发落。”
马腾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浑身是土的李堪,伸手扶起马超,当着众将的面,抚着马超的后背,大声说了一句。“我家千里驹!”
众将齐声喝彩。李堪被押进帐中,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马腾没有看他,挥了挥手,让人把他押下去关起来。他坐回案后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“传令下去,今晚犒军。每人多加一斤肉,一升酒。”
众将欢呼。
马超站在帐外,看着那些欢呼的将士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,也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平静。那种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,是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。
消息传到古家庄园,是三天以后的事。羌人斥候把战报送到了刘大手里,刘大亲自送到正屋。古时月展开竹简,看了一遍,递给贾诩。贾诩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“马超阵前擒李堪,韩遂折了一员大将。”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少郎,李堪是韩遂手下最能打的几个部将之一。他被擒了,韩遂的士气会受到很大打击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上的战场位置。“马腾会怎么处置李堪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不会杀。留着,将来跟韩遂谈判的时候当筹码。马腾虽然怒,但不傻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马超这一仗,打出了名声。以后凉州提起马家,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马腾,是马超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所以韩遂更急了。他必须在马超完全成长起来之前,解决掉马腾。不然等马超再大几岁,韩遂就更不是对手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
消息传到了金城。韩遂听了李堪被擒的禀报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叹气,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帐中的部将们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李堪被擒,不是他不能打,是马超太年轻。年轻人不怕死,怕死的打不过不怕死的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韩遂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看着陇西北部那片河谷。李堪的阵地就在那里,三千步兵,被八十骑兵冲垮了。不是兵不行,是将不行。李堪不是不能打,是老了,怕了。面对一个不怕死的年轻人,他先怕了。怕了,就输了。
阎行站在帐外,听见了韩遂的话。他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他回到住处,关上门,坐在床沿上,把李堪被擒的经过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。马超八十骑冲垮三千步兵,不是神迹,是李堪的兵太散,阵型没展开,反应太慢。马超抓住了这个机会,一击致命。如果是他阎行在那里,他不会给马超这个机会。但李堪不是他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金城的夜色很沉,远处军营里传来号角声。他想起古时月说过的话——“待时而动。”时机还没到。马超还在打,韩遂还在撑,马腾还在追。他要等,等韩遂露出破绽,等他可以离开的那一刻。
张绣在练兵场上听了马超擒将的消息,对骑兵们说了一句。“马超八十骑冲垮三千步兵,你们做得到吗?”骑兵们没有人回答。张绣说。“做不到就练。练到能做到为止。”
庞德在羌人部落也听到了消息。他对阿虎说。“马超这个人,以后会是凉州最大的麻烦。”阿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是麻烦,他是刀。谁拿着这把刀,谁就是凉州的主人。”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马腾主力与韩遂部将李堪在渭水支流河谷交锋。马超率八十骑从侧翼高坡俯冲,撕开李堪阵线,生擒李堪。马腾大喜,抚其背曰“我家千里驹”。韩遂闻讯默然。马孟起,自此名震凉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