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结束后的第七天，成公英把自己关在西跨院的账房里，整整算了两天。桌上摊着各屯送来的赋粮账册，獂道的、平襄的、成纪的，还有庄园本部的，摞了半尺高。姜冏在旁边帮忙复核，吴硕整理旧档，陈实刚从獂道回来，蹲在角落里帮着抄数字。四个人各忙各的，谁也不说话。油灯加了两次油，烛泪滴在竹简上，凝成一团团暗黄色的硬块。
成公英先把各屯的毛收入加了一遍。獂道四百三十石，平襄五百一十石，成纪三百八十石，庄园本部一千二百石。加上其他小屯的零散数字，总入库折合黍米，两千八百石。他反复加了两遍，确认数字无误，在竹简上写了一个“总”字。然后开始扣减项。口粮，按联防区人口一万五千余、每人每天两升算，一年需一千零九十五石；军粮，精兵六百、预备民兵两千，按战兵每天两升半、民兵两升算，一年需四百二十石；种子预留，按来年播种面积一万二千亩计，需一百二十石；灾荒储备，按一年口粮的一成算，需一百一十石。四项合计一千七百四十五石。二千八百石减一千七百四十五石，余一千零五十五石。成公英把数字写在竹简上，递给姜冏。
“姜公，你复核一遍。”
姜冏接过去，重新算了一遍。他算得很慢，每笔数字都要核对原始账册。算完了，抬头看成公英。“成先生，对得上。余一千零五十五石。”
成公英把数字抄到总册上，在“余粮”一栏写了“一千零五十五石”，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可支撑一年半”。即便来年绝收，也不会饿死一个人。他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吴硕在旁边看他算完了，问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今年亩产多少？”成公英翻了翻账册。“獂道平均亩产两石四，平襄两石六，成纪两石一。庄园本部最高，两石八。凉州未经此盛况。”吴硕在竹简上记下了。
军仓和民仓首次分开记账。成公英把军粮和民粮分别列账，军粮存军仓，民粮存民仓，互不混用。军仓的粮由军谋府调度，民仓的粮由治政府管理。他让姜冏在仓库门口挂了两个木牌，一个写“军仓”，一个写“民仓”。铁柱来领粮的时候，成公英问他领的是军粮还是民粮。铁柱说军粮。成公英翻开军仓账册，让他签字画押，才开了仓门。吴伯站在民仓门口，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，对身边的老铁说了一句。“老汉管了三十年粮仓，从没见过这么多粮。”老铁蹲在粮仓门口，抽了一口旱烟。“不是粮多，是会算了。以前种地靠天，现在种地靠法子。”吴伯没有再说话。
老铁在田埂上蹲着，手里掐着一穗黍子，搓了搓，吹掉壳，露出金黄的米粒。他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那片收割完毕的田地，黍茬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。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今年亩产两石八，比去年多了将近一石。代田法、堆肥法、穗选法，三样凑齐了，地就肥了。”身边没有人接话，都在看那片田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成公英送来的总册。他翻到“余粮”那一页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一千零五十五石。够吃一年半。他把总册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夕阳正在落山，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粮仓的方向，吴伯正指挥民兵把最后一车粮食卸进仓库，麻袋一袋一袋地码，码到房顶。
铁娃从哨楼上下来，走进正屋，站在古时月旁边。“石哥，今年收成好，够吃了。”古时月没有回头。“不是够吃，是有余了。有余，就不怕灾。不怕灾，人心就稳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夜里，成公英把总册的副本锁进治政府的档案柜。柜子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——编户录、屯田册、军械账、医案档、地籍册、赋税册。每一卷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，每一卷都写满了数字和名字。他关上柜门，把钥匙挂在腰间。姜冏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柜子，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这些册子，以后就是凉州的根了。”成公英说。“根扎下去了，才能长东西。”
古时月在正屋里又翻了一遍总册，在“余粮一千零五十五石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。他提起笔，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：兴平二年秋，成公英据新仓册统计入库粮食。总入库折黍米二千八百石，扣除口粮、军粮、种子、灾荒储备，余一千零五十五石，可支撑一年半。军仓、民仓首次分开记账。亩产之稳，凉州未经此盛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