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粮入库后，成公英做了一件事——算铁账。他把军器坊的铁料库存翻出来，一笔一笔地算。矛头、箭镞、刀坯、农具，每样要消耗多少铁料，库存还能撑多久。算完了，他皱起了眉头。库存的铁料只够用两个月。两个月后，军器坊就得停工。停工了，矛头没得打，箭镞没得铸，农具没得造。前线的兵没有矛，后方的农没有锄，什么都不用干了。
他去找古时月。古时月在正屋里看贾诩送来的军情通报，成公英在他对面坐下，把铁料账册摊在桌上。
“少郎，铁料不够了。库存只够用两个月。两个月后，军器坊就得停工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，看着那本账册。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成公英翻开账册，指着后面的空白页。“用粮食换。今年有余粮，存着也是存着，不如拿出一部分，往西边羌人那里换生铁。羌人部落现在正值冬储，缺粮。我们有粮，他们有铁。各取所需，公平交易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羌人的铁，质量怎么样？”
成公英说。“上等生铁。他们从河西走廊换来的，铁质纯净，含硫少，适合打造兵器。老丁头以前用过，说比咱们从郡城买的强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指着西边的羌人互市榷场。“派谁去？”
成公英说。“庞德。他跟羌人熟，会说羌语，能谈价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让他去。带三百石粮食，换铁。不够再加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庞德接到任务的时候，正在练兵场上带着骑兵队训练。他听了成公英的话，没有犹豫，只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在下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明天。粮车已经备好了，十辆牛车，每车三十石。你带二十个骑兵护送。”
庞德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庞德带着二十个骑兵，赶着十辆牛车，从庄园出发了。牛车上装着麻袋，麻袋里是黍米。每袋都缝着标签，写着“古家庄园，兴平二年秋”。庞德骑在马上，走在车队最前面。他没有穿甲胄，只穿了一件羊皮袄，头上裹着青布，看起来就像一个走乡串户的商人。骑兵们也换了便服，不带旗帜，只带刀和弓。
从庄园到羌人互市榷场，要走两天。第一天走的是官道，路好走。第二天拐进了山路，路窄，坡陡，牛车走得慢。庞德不催，让牛车慢慢走。他知道牛车上的粮食是羌人过冬的命，不能撒，不能翻。
到了榷场，羌人首领阿虎已经在等了。他看见庞德，迎上来，用羌语打了一声招呼。庞德也用羌语回了一句，翻身下马，走到牛车前面，解开一袋粮食，抓了一把黍米递给阿虎。
“今年的新米，你看看。”
阿虎接过黍米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，又放在嘴里嚼了嚼。黍米是干的，硬邦邦的，但嚼久了有一股甜味。他点了点头，把黍米咽下去。“好米。你要换什么？”
“生铁。上等的，能打兵器的。”
阿虎想了想。“铁有。不多。你要多少？”
庞德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百石粮食，能换多少？”
阿虎蹲在地上，用树枝算了一会儿。站起来，说了一个数字。“三千斤。”
庞德也蹲下来，用树枝算了算。一斤铁换一斗粮，不贵也不便宜，市价。他站起来，伸出手。“成交。”
阿虎握了握他的手，转身让人去搬铁。铁块是生铁锭，每块重约二十斤，码在木架上，用麻绳捆着。庞德让人验货，用刀刮了刮铁锭的表面，铁质灰白，断面细腻，没有气孔。他点了点头，让骑兵们把铁锭装上牛车，把粮食卸下来。
交易完成。庞德没有多留，带着牛车往回走。路上，一个骑兵问他：“庞将军，羌人会不会骗我们？铁里掺了东西怎么办？”庞德说。“不会。阿虎这个人，说话算数。他认的理，跟我们一样——说话算数。”
骑兵没有再问。
回到庄园，天已经黑了。庞德把铁锭送到军器坊，老丁头正在炉前打矛头。他看见那些铁锭，放下锤子，走过来，拿起一块铁锭，用铁钳夹着，在炉火里烧了一会儿，烧红了，拿出来，用锤子砸了几下。铁锭延展性好，没有裂纹。他又用刀刮了刮铁锭的表面，铁质纯净，含硫少。
“好铁。比郡城买的强。”老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够用三个月。”
庞德把铁锭卸在军器坊的角落里，码整齐，然后去正屋向古时月复命。古时月正在看成公英送来的粮账，见庞德进来，放下竹简。
“换回来了？”
“换回来了。三千斤生铁，够军器坊用三个月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辛苦了。去歇着吧。”
庞德应了，转身走了。
成公英在驿丞例会上总结了这次以粮易铁的交易。他翻开账册，念了数字：出粮三百石，换铁三千斤。够军器坊用三个月。老丁头说铁质好，比郡城买的强。念完了，他合上账册，看着铁柱、老张、小李三个人。
“这就叫粮换铁，铁换兵，兵换太平。粮食多了，换铁。铁多了，打兵器。兵器多了，兵就能打仗。兵能打仗，太平就能守住。”
铁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老张问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下次换铁，什么时候？”成公英说。“等军器坊的铁用完了，再换。铁用完了，粮还有。粮还有，就能再换。”
老张没有再问。
消息传到了军中。张绣听说换了三千斤生铁，对庞德说了一句。“庞将军，你这一趟，顶我们打一仗。”庞德说。“不是打仗，是做买卖。打仗死人，做买卖活人。”张绣没有再说话。
老丁头有了铁，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。矛头、箭镞、刀坯，一批一批地打。炉火映红了半边天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徒弟们问老丁头：“师傅，这批铁能打多少矛头？”老丁头算了算。“三千斤铁，能打两千个矛头。够用一阵了。”
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成公英送来的交易总结，看完了，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军器坊的炉火还在烧，火光映在墙上，忽明忽暗。他想起成公英在例会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粮换铁，铁换兵，兵换太平。”粮食是种出来的，铁是换来的，兵是练出来的。太平不是等来的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他转过身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秋，成公英提议以余粮换铁。庞德携粮三百石赴羌人互市榷场，换回生铁三千斤。老丁头验铁，称“上等”，够军器坊用三月。成公英言“粮换铁，铁换兵，兵换太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