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田章程推行了几个月,民屯渐渐上了轨道。分到地的流民在地头搭起窝棚,开始翻地、修渠、积肥。成公英在巡查中发现一个问题——联防区北界还有一大片边缘旱地,离官道远,水源不足,民屯户不愿意去。不是不愿意,是去了种不好,收成低,连自己都养不活,更别说缴粮了。但地荒着也是荒着,成公英不甘心。
他在西跨院的账房里想了几天,去找贾诩。贾诩在东跨院看斥候送回来的情报,成公英推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贾先生,在下有个想法。”
贾诩放下竹简。“成先生请说。”
“民屯户不愿意种的边缘旱地,能不能让民兵去种?不是让所有民兵都去,挑一部分,转为屯田兵,编入常备体制。平时种地,战时打仗。地种好了,公仓多收粮;仗打起来,他们也是兵。”
贾诩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指着联防区北界的位置。那里是一片缓坡,土质瘠薄,离水源远,种庄稼收成不好,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种。
“成先生,这批屯田兵的主要任务是开垦不宜远送的边缘旱地。军谋府暂不把这些地块纳入主战序列。种出来的粮食,够他们自己吃就行,不用缴公仓。但有一条——如果战事紧急,他们必须放下锄头,拿起刀枪,跟正规军一起上阵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这批兵,首先是兵,其次才是屯田的。”
两人议定了方案,一起去见古时月。古时月在正屋里听完了两人的陈述,想了想,问了一句。“先试三屯。在联防区北界划出三块试验军屯,开垦边缘旱地。试一年,看看屯田兵和民屯能否并行不悖。”
成公英说。“少郎,试一年,如果效果好,再推广。效果不好,也不伤筋动骨。”
古时月说。“好。”
消息传到军中,各队反应不一。张绣说:“兵就是兵,种什么地?种地种懒了,刀都拿不稳。”庞德没有说话。铁娃来找古时月,问能不能报名。古时月说。“你去了,民兵谁带?”铁娃不吭声了。
石叔听说了军屯的事,没有表态。他每天还是靠在墙根下磨刀,嚯嚯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第一批转为屯田兵的民兵有十二个人,都是从各队挑出来的,年纪偏大,体力不如从前,但经验丰富,纪律性好。他们领了新锄头、新镰刀、新犁铧,在联防区北界划出的三块试验地上,开始开荒。
卸下弓刀的那一刻,有人犹豫了一下。一个老兵把弓挂在墙上,用手摸了摸弓弦,弹了一下,嗡的一声。他把弓取下来,擦了擦,又挂回去。他拿起锄头,在手里掂了掂,锄头比刀重,重心不一样。他蹲下来,用锄头刨了一下地,土翻开了。他站起来,把锄头扛在肩上,走了。
石叔站在远处的土坡上,看着那十二个民兵卸下弓刀、拿起锄头,默默看了一整天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木。风从他的脸上吹过,他的刀疤脸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走过去,没有喊他们回来。他只是看着。
铁娃路过,看见石叔站在土坡上,走过去问了一句。“石叔,你看啥?”
石叔没有回答。
铁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那十二个民兵正在地里翻土。锄头起落,土块翻飞。他们穿着跟以前一样的军服,但手里拿的不是矛,是锄头。铁娃看了一会儿,又说。“石叔,他们还是兵吗?”
石叔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。“拿锄头的兵,也是兵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。
铁娃站在原地,看着石叔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墙根下。
第一批军屯田开垦得很慢。地是生地,土硬,石头多,一锄头下去,震得手臂发麻。十二个人干了三天,才翻了不到十亩。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,有人腰疼得直不起来,有人蹲在地头喘气。但没有人偷懒,没有人抱怨。他们是兵,兵有兵的规矩——令行禁止,干活也是令。
成公英每天来巡查,蹲在地头,看他们翻地。他问一个老兵:“累不累?”老兵说。“累。但比打仗轻。打仗要命,种地不要命。”成公英没有再问。
一个月后,三块试验地全部翻完了。地翻了,土松了,石头拣出来了。成公英让人从庄园运来一批堆肥,撒在地里。又让人从河边挑水,一担一担地浇。地养了一段时间,开始有点肥力了。春天到了,种子播下去了。黍子出苗了,苗很弱,黄巴巴的,但毕竟是活了。
成公英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苗,对古时月说。“少郎,苗活了。今年能收一点,但不会多。地太瘦了,要养几年。”古时月蹲在他旁边,用手摸了摸土。“养几年就养几年。地养肥了,就能打粮。粮打多了,就能养更多的兵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那十二个屯田兵在地头搭了窝棚,住在北界,不回庄园。他们每天早起翻地、浇水、除草,晚上点着油灯补衣服、磨锄头。日子过得清苦,但踏实。一个老兵对同伴说。“以前当兵,天天想仗什么时候打、能不能活。现在种地,想的是苗什么时候长、地什么时候肥。不想打仗的事了。”同伴说。“不想打仗,仗就不来了?”老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来就来。来的时候,再拿起刀。”
石叔偶尔还会去北界,站在土坡上,看那些民兵种地。他不下去,不打招呼,只是看。看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有一次,他走到地头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里的土。土是松的,湿的,带着肥料的臭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了。
那十二个民兵看见了石叔,没有人喊他,没有人停下来。他们知道石叔在看,但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们只是继续翻地、浇水、除草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收到了成公英送来的军屯试点报告。三块试验地,共六十亩,全部开垦完毕,种子已播,出苗七成。预计秋收时能收少量黍子,但产量不会高。他看完报告,在末尾批了一行字——“继续试。地养肥了,粮就多了。”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北界的方向,那片军屯田隐约可见。那些民兵还在地里忙活,锄头起落,土块翻飞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摸刀了,但他们的腰板还是直的。
他转过身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成公英提议设军屯。贾诩言边缘旱地不入主战序列,古时月允先试三屯。联防区北界划试验地六十亩,十二民兵卸弓刀、执锄犁,开荒垦田。石叔默视终日。屯田兵居北界,不归营。古时月批“地养肥了,粮就多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