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到土地的流民,在地头搭起了窝棚。说是窝棚,其实就是几根木桩,几把干草,能挡风,不能挡寒。但那是他们自己的地,自己的窝棚。不用跟几十个人挤在收容站的通铺上,不用排队等粥,不用看别人的脸色。一个从关中逃来的老汉,蹲在自己的地头,用手摸了摸插在地界上的木桩,木桩上写着他的名字。他看了好几遍,不认字,但他认得那个木桩。那是他的。
獂道北边的屯田区,第一批窝棚搭了三十几间。成公英来巡查的时候,蹲在一个窝棚门口,跟里面的老农说话。老农姓王,六十来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从汉阳逃过来,在收容站住了大半个月,分到了二十亩地。地是荒地,草比人高,但他不嫌。他说:“有地就行。草可以烧,可以沤肥。地翻过来,就是好地。”成公英问他有什么困难,他说:“没锄头。庄园发的锄头还没到。”成公英记下了,第二天就让铁柱送了一把锄头过去。
平襄东边的屯田区,窝棚搭了四十多间。老张在巡查的时候,发现两户人家因为地界吵了起来。一户说木桩歪了,占了自家的地;另一户说没歪,是对方眼花了。老张蹲下来,用绳子重新量了一遍,发现木桩确实歪了,往东偏了三尺。他把木桩拔起来,重新钉正,两户人家都不吵了。老张对他们说:“以后有纠纷,找判官。不要自己吵,吵不出结果。”两户人家问判官是谁,老张说:“成先生会派。每个屯田区一个。”
成公英在三个屯田聚居区各设了一名判官。獂道屯田区的判官是赵亭长推荐的一个老农,姓刘,五十来岁,在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,懂地界,懂水渠,人公道。平襄屯田区的判官是王功曹手下的一个文吏,姓孙,四十来岁,账算得清,字写得好,做事不偏不倚。成纪屯田区的判官是李县长的儿子李诚,年轻,但认真,不怕跑路。成公英给每个判官发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屯田判官”四个字,让他们挂在胸前。判官的职责是调解田界纠纷和水渠分配,小事自己定,大事报庄园。
獂道屯田区的判官刘老汉上任第一天,就遇到了一桩纠纷。两户人家的地紧挨着,水渠从中间穿过。上游的户主把水渠堵了,想把水全引到自家地里;下游的户主不干,找刘老汉评理。刘老汉蹲在渠边,看了半天,从怀里掏出一根木尺,量了量渠口的宽度,又算了算两家的地亩数,说:“按地亩分水。你家地多,多分一点;他家地少,少分一点。但不能全堵,下游还要水。”上游的户主还想争,刘老汉说:“你要是不服,去找成先生。成先生也是这个理。”上游的户主不吭声了,把堵在渠口的石头搬开了。
平襄屯田区的判官老孙遇到的是田界纠纷。两户人家的地界木桩被雨水冲歪了,一户说邻居占了自家的地,另一户说没有。老孙带着绳子去量,量了半个时辰,发现木桩确实歪了,往南偏了五尺。他把木桩拔起来,重新钉正,两户人家都不说话了。
成纪屯田区的判官李诚年轻,跑得勤。他每天骑着马,在三个屯田区之间来回跑,看看谁家的庄稼长得好,谁家的水渠堵了,谁家的地界不清。他在成纪屯田区发现一块地的黍子长得特别好,穗头大,颗粒饱满。他问户主用的什么种子,户主说用的是穗选种子,还施了堆肥。李诚记下了,回去告诉成公英。成公英后来把这块地作为示范田,让其他屯田户来参观。
那个关中老农成了屯田区第一位“模范老农”。他姓张,名字没人记得,大家都叫他张老汉。他从汉阳逃过来的时候,身上只有一条破棉袄,一个豁了口的陶碗。在收容站住了半个月,分到了二十亩地。他在地头搭了窝棚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翻地、捡石头、除草。他的手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结痂,结痂了又磨破。但他不觉得苦。他蹲在地头,看着那片被他翻得松软的土地,笑了。
“从汉阳逃过来,在凉州当了无家可归的人——现在总算不是了。”
他对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说了这句话。年轻人也是从关中逃来的,分到了十五亩地,正在地里捡石头。他听了张老汉的话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继续捡石头。
张老汉的庄稼长得最好。代田法、堆肥法、穗选法,三样都用了。黍子出苗齐,长得壮,穗头大,颗粒饱满。秋收的时候,他的二十亩地收了将近四十石黍子。他去粮仓缴粮,把铜斗里的黍子倒得满满的,一粒不少。缴完了,他蹲在粮仓门口,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俺缴完了。一粒不欠。”
成公英翻了翻账册,张老汉的缴粮记录清清楚楚,连续三季准时、颗粒不欠。他让人去库房取了一把新锄头,锄头上刻着“陇”字,亲手递给张老汉。
“张翁,这是奖你的。你连续三季缴粮准时,颗粒不欠。少郎说了,模范老农,奖新锄一把。”
张老汉接过锄头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“陇”字,用手摸了摸,眼眶红了。他蹲在粮仓门口,把锄头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孩子。旁边的人看着他,没有人笑。
消息传到了其他屯田区。有人羡慕,有人不服,有人暗下决心,明年也要当模范老农。成公英在驿丞例会上说:“模范老农不是评出来的,是种出来的。地种好了,粮缴齐了,自然就是模范。”
铁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
古时月听说了张老汉的事,没有说什么。他站在哨楼上,看着屯田区的方向,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,已经冒出了新苗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,他站在这个院子里,想着怎么活过乱世。现在,他想的不是怎么活,是怎么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。
夜里,他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屯田户安居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屯田区,各设判官,调解田界水渠。关中老农张氏,分地二十亩,辛勤耕作,连续三季缴粮准时,颗粒不欠。成公英奖新锄一把,称“模范老农”。张氏言“从汉阳逃过来,在凉州当了无家可归的人——现在总算不是了”。时月言“地种好了,人就留住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