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田章程贴出去半个月,申请的人越来越多,分出去的地也越来越多。成公英手里的账册越摞越厚,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不是账太多,是对不上。獂道报上来的授田数字,跟铁柱手里的登记册对不上。平襄报上来的抛荒面积,跟老张的丈量记录对不上。成纪报上来的旧存粮,跟小李的入库清单也对不上。各屯各村的账,各记各的,各算各的。有的屯长把已授田的地还登记在抛荒册上,想多领种子和农具;有的屯长把实际分出去的地少报,私留公粮。成公英把三本账摊在桌上,左看右看,数字凑不齐,差了一大截。他站起来,去找古时月。
古时月正在正屋里看姜冏送来的屯田进度报告,成公英把账册放在桌上,把问题说了一遍。古时月翻了翻那些混乱的数字,合上账册。“成先生,你打算怎么办?”成公英说。“查。逐屯逐村核查原始记录。把各屯长手中的散账一一比对,废除旧账本,统一启用新编的赋税登记册和授田登记册。”古时月说。“你去办。需要人手,从治政府抽。”
成公英从治政府抽调了六个文书,又从各屯借了几个识字、会算账的年轻人,组成查册队。他自己带队,姜冏协助,分三组,一组奔獂道,一组奔平襄,一组奔成纪。出发前,成公英把新编的赋税登记册和授田登记册的样册发到每个人手里,样册上画好了表格,表头写着户主姓名、人口、授田亩数、地块编号、种子领取数量、农具领取数量、当年赋税、备注。他对文书们说:“到了屯里,先把屯长手里的旧账全部收上来,一本一本地对。对不上的,去地里量,去问户主。不准估,不准猜,不准信口开河。”
铁柱在獂道站接到通知,把自己手里的旧账册搬出来,堆了一桌。成公英翻开一本,上面记着授田户数、亩数、种子发放量。他拿铁柱的登记册一比,数字对不上,差了十几亩。他问铁柱:“这十几亩哪去了?”铁柱挠了挠头。“俺也不知道。屯长报上来的就是这么多。”成公英带着文书,直接去了地里,一块一块地量。绳子拉直,尺子卡准,量出来的结果跟屯长报的不符——屯长少报了十五亩。成公英把屯长叫到地头,指着木桩上的界标。“这块地,谁在种?”屯长支支吾吾,说不出来。成公英让人去查,发现这十五亩地被屯长私分给了自己的亲戚,没有登记在册。他当场把屯长撤了,把地收回,重新分给没有地的流民。
老张在平襄站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。平襄下属的一个屯,把已授田的地还登记在抛荒册上,重复领取种子和农具。老张蹲在仓库门口,把账册一页一页地翻,发现同一块地出现了两次——一次在授田册上,一次在抛荒册上。他把屯长叫来,屯长不认账。老张带着文书去地里,按授田册上的编号找到那块地,地里的黍子已经出苗了,绿油油的。他又按抛荒册上的编号去找同一块地,地还是那块地,苗还是那些苗。屯长没话说了。老张把多领的种子和农具追回来,屯长被罚了一个月的口粮。
小李在成纪站最顺利。成纪的李县长治下严,账目一向清楚。但小李还是发现了一处重复登记——一块地因为地界不清,被两个屯同时登记在抛荒册上。小李请来姜冏,姜冏带着两个老农重新丈量地界,用绳子拉直,用木桩钉界,确认了归属。李县长没有推诿,当场修改了账册。
查册工作进行了半个月。成公英把各屯的旧账本全部收上来,堆在西跨院的账房里,像一座小山。他带着文书们一本一本地比对,把每一笔糊涂账都理清楚。对不上的,去地里量;量不准的,去问户主。所有数据都核实之后,成公英废除了各屯自行其是的旧账本,统一启用了新编的赋税登记册和授田登记册。新册一式三份,一份存治政府,一份存各屯,一份存粮仓。每份册子都有编号,每笔出入都有经手人签字。
成公英抱着新册子去了正屋,把旧账本的问题和新册子的启用情况向古时月汇报。古时月翻了翻新册子,抬头看着成公英。
“成先生,辛苦了。”
成公英坐下来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少郎,在下今天在獂道查册的时候,那个被撤的屯长问在下——你凭什么撤我?在下说,你账做假了。他说,账做假了又怎样?在下说,账做假了,就是坑人。坑人,就要撤。他后来走了,但在下一直在想——如果各屯的账都像他那样乱做,这个家就管不好。”
古时月放下新册子。“成先生,你说得对。能做账的人,才能管好一个地方。”
成公英放下水碗。“少郎,那以后赋税收多少、种粮分多少、公仓存多少,都按新册子来?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全按册来。册子上怎么写,就怎么办。谁也不能多拿一粒,谁也不能少交一粒。”
成公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消息传到了各屯。屯长们拿到了新册子,发现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涂改。有人抱怨麻烦,有人觉得踏实。一个老屯长对铁柱说:“以前记旧账,心里没底,总觉得哪天会被人翻出来。现在新册子,一笔一笔都记得明白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”铁柱没有接话。
姜冏在治政府的账房里整理旧账本。他把那些作废的旧账本捆成一捆,准备当柴烧。他拿起一本,翻了翻,字迹潦草,数字涂改得乱七八糟。他放下,又拿起一本,还是差不多。他对成公英说。“成先生,这些旧账本,烧了吧。留着也没用。”成公英说。“烧。烧了干净。”
姜冏把旧账本抱到灶房,塞进灶膛里。火舌舔着竹简,青烟冒起来,竹简卷曲、发黑、开裂,最后化成一堆灰烬。王媪蹲在灶台边,看着那些灰烬,问了一句。“姜公,烧的是啥?”姜冏说。“旧账。糊涂账。烧了,就没了。”王媪没有再问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屯田启动,各屯旧账混乱,有以少报多、重复登记等弊。成公英率文书班逐屯核查,废除旧册,统一启用新编赋税、授田登记册。时月言“能做账的人,才能管好一个地方”,又言“以后赋税收多少、种粮分多少、公仓存多少全按册来”。自此,账有定规,民无欺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