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地册子编好了，地有了，人也有了，就差一套章程——怎么分地，怎么收租，怎么保障耕者的权益。成公英把自己关在西跨院的账房里，写了三天三夜。他参考汉代的屯田制度，去掉了那些苛刻的条款，加上了古时月定的原则——前几年轻赋，让百姓休养生息；数年后再纳粮，量入为出，不竭泽而渔。他写完了，又改了两遍，拿给姜冏看。姜冏看了一遍，提了几条修改意见，成公英又改了一稿。再拿给贾诩看，贾诩翻了翻，说了一句：“可以了。”最后呈给古时月，古时月看了一整天，改了三个字，把“三年”改成了“两年”，把“五成”改成了“四成”。他说：“前两年免租，百姓才能站稳脚跟。第三年起四六分成，公仓拿四成，百姓拿六成。百姓拿大头，种地才有劲。”
成公英把定稿的章程抄了十几份，分发给各屯屯长，要求在各村口和收容站张贴公示。告示写在一尺宽、两尺高的木板上，白底黑字，字迹工整。开头写着“古家庄园屯田章程”，下面是几条简明扼要的规定——每户分田若干亩，按人口和劳力定，单身一人分二十亩，两口之家分三十亩，三口以上每口加十亩。庄园配发农具一套——锄头、镰刀、犁铧各一，种子若干斗——黍种、麦种、豆种，按耕地面积配给。前两年免征税赋，所有收成归耕者自用。第三年起，四六分成——四成纳公仓，六成留耕者自用。耕者亡故，田地可由家属继承，但不得买卖。
告示贴在獂道村口的大槐树下，围了一大圈人。铁柱站在告示旁边，扯着嗓子念。有人识字，自己看；有人不识字，竖着耳朵听。念完了，有人问：“单身一人分二十亩，种得过来吗？”铁柱说。“种得过来。种不过来，可以请帮工。帮工的口粮从收成里出。”又有人问：“前两年免租，第三年起纳四成，会不会变？”铁柱说。“少郎定的规矩，刻在板上，变不了。”又有人问：“地可以继承，不能买卖，那要是绝户了呢？”铁柱说。“绝户了，地收回庄园，重新分给别人。”人群里议论纷纷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，有人蹲在地上掰着手指算账。
成公英亲自到平襄收容站，站在告示前面，对围满了的流民解释屯田章程。他说话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人田相配，计口授田——一人一口，一田一户。不是随便分，是按人头算。你家几口人，就分多少田。单身一人二十亩，两口之家三十亩，三口以上每口加十亩。地是分给你种的，不是送给你的。你种，地归你用。你不种，地收回来给别人种。前两年免租，收成全归你。第三年起，四成纳公仓，六成归你。公仓的粮用来养兵、修路、办医馆、办学堂。你纳的粮，最后还是用在你自己身上。”
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，问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俺从关中逃来的，没有家，没有地，没有农具，没有种子。你们分地给俺，俺拿什么种？”
成公英说。“农具庄园配，种子庄园借。第一年的种子不收利息。收成了，还同样数量的种子就行。还不出的，可以缓一年。”
后生愣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成公英指着告示。“板上写着。你认字吗？”
后生摇头。
成公英让铁柱念给他听。铁柱念了一遍，后生听完了，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旁边的人看着他，没有人笑。他们知道他不是哭，是高兴。
章程落地后的第一天，獂道收容站有十几个人报名申请田地。第二天，平襄收容站有三十几个。第三天，成纪收容站有五十几个。成公英把申请人的名字登记在册，按人口和劳力分地，用绳子在地头量出地界，插上木桩，木桩上写着户主的名字。赵亭长带着几个本地老农，帮新来的流民认地界。他蹲在地头，用手指着木桩说。“这根桩往东到你邻居的桩，是你的。往西到那棵枯树，也是你的。从路边到沟边，都是你的。”流民蹲在木桩旁边，用手摸了摸桩上的名字，心里踏实了。
第一批分到地的流民，当天就在自己的地界上搭起了窝棚。窝棚很简陋，几根木桩，几把干草，能挡风，不能挡寒，但比收容站的通铺好。那是自己的地，自己的窝棚，不用跟几十个人挤在一起，不用排队领粥，不用看别人的脸色。一个从关中逃来的老汉，蹲在自己的窝棚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黍米粥，喝得很慢。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俺在关中种了四十年地，从来没有自己的地。现在有了，死了也能闭眼了。”
老铁扛着锄头路过，看见那些新搭的窝棚，停下来，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，对身边的姜冏说了一句。“姜公，这些人，明年就是咱们的屯田户了。”姜冏说。“不是明年，是现在。从他们搭起窝棚的那一刻起，他们就是屯田户了。”
老铁没有再说话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成公英汇报屯田章程的落实情况。成公英翻开账册，念道：“三日来，申请田地者一百零七户，分地一千二百亩，已全部插桩定界。第一批流民已在分到的地界上搭起窝棚，预计明春可播种。”古时月听完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太阳正在落山，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远处，新开的屯田区方向，隐约有几缕炊烟升起。
“成先生，章程定了，地分了，人安了。明年春天，就看老天爷了。”
成公英说。“少郎，水车架了，渠修了，种子选了，地肥了。老天爷不下雨，我们也能浇。老天爷不吃饭，我们自己种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，他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，成公英制屯田章程。计口授田，人田相配。前两年免租，第三年起四六分成。庄园配农具、借种子。流民初闻不信，成公英立板公示，铁柱诵读。三日，百户申请，千亩分毕。流民就地搭棚，安居乐业。时月言“地分了，人安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