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接近尾声的时候，田里的活儿已经不多了。黍子割完了，麦子也收净了，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豆茬还没翻。老铁说再晒两天，等地干透了再翻，不着急。古时月难得给自己放了一个下午的假，从正屋出来，沿着官道往东走。他没有骑马，也没有带随从，一个人慢慢地走。
路两边的田地里，庄稼已经收完了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和被踩实的脚印。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，提着竹篮在拾穗。他们弯着腰，眼睛盯着地面，看见一穗漏掉的黍子就捡起来，放进篮子里。一个孩子捡到一穗大的，举起来给同伴看，咧着嘴笑。古时月从他们身边走过，孩子们抬头看见他，有人认出了他，喊了一声“少郎”。古时月点了点头，继续走。
沐朝歌在田边的水渠旁，正领着卫生员做饮水消毒。几个卫生员蹲在渠边，往水里撒生石灰，用木棍搅拌。沐朝歌蹲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，在记录消毒的时间和石灰用量。她看见古时月走过来，没有站起来，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随便走走。看看田。”
沐朝歌低下头，继续记录。古时月站在渠边，看着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。夕阳正在落山，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水车还在转，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。代田法的垄沟错落有致，一行一行，像梳子梳过的头发。垄沟里还残留着一些收割时掉落的黍粒，麻雀落在地上啄食，一有动静就扑棱棱飞起来。
沐朝歌记录完了，把竹简卷起来，递给身边的卫生员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古时月身边。两人并肩站着，看着眼前这片土地。风从塬上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庄稼收割后的清甜。
“背后的根据地不会再怕饥荒了。”沐朝歌说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“今年有余粮，明年还会有。后年也会有。只要地还在，水车还在，种子还在，就不会再饿死人。”
古时月看着那片田，沉默了片刻。“这是我们有粮食的一年。不是靠抢，是靠种。”
沐朝歌没有接话。她看着远处那几个拾穗的孩子，看着他们的篮子里渐渐多起来的黍穗，看着他们弯着腰、低着头、认认真真的样子。她想起几年前，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，安民营里的孩子饿得直哭，连稀粥都喝不上。现在，他们有剩在地里的穗子可捡了。不是施舍的，是漏下的。漏下的，也比当年吃饱的多。
远处，老铁赶着牛从田埂尽头慢慢走过。牛是黄牛，四岁口，膘肥体壮，毛色油亮。老铁手里握着鞭子，但没有抽，只是拎着。牛走得很慢，他也走得很慢。牛后面拖着一架木犁，犁铧翻起黑褐色的泥土，土块在夕阳下闪着光。老铁走到田埂尽头，勒住牛，停下来。他蹲在地上，用手摸了摸翻过的土，攥了攥，又松开。土是松的，湿的，带着肥料的臭气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赶着牛往回走。
古时月看着老铁的背影，想起了第一卷的时候，老铁蹲在地头，说“少郎，今年的收成好”。那时候，收成好只是够吃。现在，收成好是有余。有余，就不怕了。
沐朝歌也看着老铁的背影。她想起老铁第一次牵回那头牛的时候，佃户们围着牛看，有人摸着牛头掉了眼泪。现在，那头牛已经老了，但地越种越肥。
“时月，你说，这片地，能养多少人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现在养一万五。明年能养两万。后年能养更多。地不会嫌人多，人多了，地就开得更多。开得多了，就能养更多的人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问。
那几个拾穗的孩子捡满了篮子，提着往回走。路过古时月身边，一个孩子停下来，从篮子里抓了一把黍穗，举到古时月面前。“少郎，给你。”古时月蹲下来，接过那把黍穗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穗头不大，颗粒也不算饱满，但每一粒都是孩子捡来的。他摸了摸孩子的头，把黍穗递回去。“你留着。拿回家，让你娘给你煮粥喝。”孩子接过黍穗，咧嘴笑了，转身跑走了。
沐朝歌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太阳落山了，天边的暗红渐渐褪成了深蓝。水车还在转，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暮色中飘散。远处，屯田区的方向，炊烟升起来了，一缕一缕的，在晚风中飘散。灶房里，王媪在煮粥，锅里的黍米咕嘟咕嘟地响。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，谁也没有说话。身后，那片土地在暮色中沉默着。它不是沉默，是在积蓄。积蓄水分，积蓄肥力，积蓄种子。明年春天，它又会吐出绿芽，长出庄稼，养活一万五千人，也许两万，也许更多。
远处，老铁赶着牛已经走远了。牛铃声在夜风中叮叮当当，渐渐听不见了。
古时月和沐朝歌回到庄园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打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，姜蓼在给学员们上课。练兵场上空无一人，长矛靠在墙上。
古时月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秋，古时月与沐朝歌同立于田间。水车转，垄沟齐，孩童拾穗。沐朝歌言“根据地不会再怕饥荒”。时月言“不是靠抢，是靠种”。老铁赶牛暮归。田间的身影，是这一年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