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块试验田是老铁亲手选的，都在庄园北边，土质差不多，水源也差不多。第一块用穗选种子加代田法，第二块只施堆肥不加穗选，第三块用旧种老法——不选种，不施堆肥，不挖沟起垄，跟往年一样撒播平种。老铁在每块田的田埂上插了木牌，写上“一”“二”“三”，免得记混。他对古时月说：“少郎，三块田，一样的地，一样的水，一样的肥。只有种子和种法不一样。秋收看结果，谁好谁差，一目了然。”
古时月蹲在地头，抓了一把第一块试验田的土，土是松的，颜色发黑，堆肥的痕迹还在。黍子已经出苗了，苗出得齐，长得壮，绿油油的，比旁边的田高出一截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第二块试验田，土也是松的，但黍苗没第一块壮，高低不齐，叶子有点黄。第三块试验田最差，土硬，苗稀，有的地方甚至没出苗，露着光秃秃的地皮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抠了抠土，硬邦邦的，没什么肥力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没有说话。
老铁蹲在地头，看着那三块田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不是不信穗选法，他是怕秋收的时候结果不明显，佃户们不服气。他对古时月说：“少郎，要是第三块田的产量跟第一块差不多，佃户们就不信穗选法了。”古时月说：“不会差不多。差很多。”
夏天过去了，秋天来了。黍子黄了，沉甸甸的穗头在风中摇摆。第一块试验田的穗头最大，粒最饱满，整块田黄澄澄的，像铺了一层金子。第二块试验田的穗头小一些，颜色也淡一些。第三块试验田最差，穗头稀稀拉拉，有的穗子还没黄透，叶子已经枯了。佃户们站在田埂上看，有人啧啧称奇，有人默不作声，有人蹲下来掐了一穗搓了搓，放在嘴里嚼了嚼，嚼了很久。
秋收的时候，成公英派人逐一称量。铁柱带着几个民兵，拿着新铜斗和新铜秤，一块田一块田地收，一斗一斗地量，一斤一斤地称。第一块试验田，收了黍子二十八石。第二块试验田，收了十九石。第三块试验田，只收了十二石。数字写在竹简上，铁柱拿给成公英看，成公英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算错，把竹简递给古时月。
古时月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蹲在地上，用手里的树枝在土里写了几个数字。穗选加代田的亩产比旧种老法高出一倍多，比只施堆肥不加穗选的也高出将近一半。他站起来，把树枝扔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老铁蹲在地头，看着那几个数字，嘴里念念有词。他种了一辈子地，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。他站起来，对围在田埂上的佃户们说了一句。“这法子好使——穗头选得准，来年长得壮。”
一个老农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蹲在第一块试验田的田埂上，掐了一穗黍子，搓了搓，吹掉壳，放在嘴里嚼了嚼。嚼了很久，咽下去，站起来，走到老铁面前。“老铁，明年俺也种穗选法。你教俺。”老铁说。“不用俺教，少郎教的法子，你照着做就行。”老农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些佃户。他们蹲在田边，有的在看，有的在问，有的在用手比划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。“种好一亩地，比多开十亩荒更有用。地多了，种不好，收成还是差。地不多，种好了，收成反而好。你们自己看，这三块田，哪块收成最好？不是最大的那块，是种得最好的那块。”没有人说话。
成公英在竹简上记下了试验田的数据，回去以后写了一篇报告，把穗选法、代田法、堆肥法三种技术的效果分别列出，附上数字对比，呈给古时月。古时月看完了，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——“全面推广”。成公英把报告抄了几份，分送到各屯各村，让屯长们照着做。
老丁头从军器坊赶来，蹲在第一块试验田的田埂上看了半天。他不种地，但他看得懂数字。他对老铁说：“老铁，这块地一亩收了将近三石。你以前一亩收多少？”老铁蹲在旁边，抽了一口旱烟。“以前一亩收一石二，好的年景一石五。这块地，翻了一倍。”老丁头在地上算了算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好种子，好地，好种法，三样凑齐了，产量就上来了。”
消息传到了各联防点。赵亭长派人来庄园借种子，说獂道明年也要种穗选种子。王功曹也派人来了，平襄的佃户们想学穗选法。李县长咳嗽着，让人把穗选法的要点抄在木板上，挂在成纪村的村口。成公英派人把穗选种子分送到各屯，每户按耕地面积配给，不多不少。种子装在麻袋里，袋口缝着标签，写着“穗选种子，兴平元年秋”。
老铁在田头开了个现场会，把三块试验田的数字念给佃户们听。佃户们蹲在田埂上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，有人掰着手指算账。算来算去，算明白了——好种子加好种法，一亩地能多收一石多粮。一石多粮，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。有人当场决定，明年全部用穗选种子。
古时月站在远处，看着那些佃户围着老铁问这问那，没有过去。他转过身，沿着田埂往回走。铁娃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长矛，没有说话。两人走了一段，古时月停下来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开荒的田地。荒地被开出来了，土翻得深深的，等着明年播种。他对铁娃说了一句。“地有了，种子有了，种法也有了。明年，不会有人饿肚子了。”
铁娃点头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秋，老铁设三块试验田对照。穗选种子加代田法亩产二十八石，堆肥无穗选十九石，旧种老法十二石。穗选加代田比旧法高一倍有余。老铁言“穗头选得准，来年长得壮”。时言于佃户“种好一亩地，比多开十亩荒更有用”。成英公推广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