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的时候，古时月出现在田埂上。他穿着一件旧短褐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赤脚踩在泥里。老铁蹲在地头，正指挥佃户们收割黍子，看见古时月来了，站起来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“少郎，你咋来了？”古时月蹲下来，掐了一穗黍子，放在手心里搓了搓，吹掉壳，露出金黄的米粒。他看了看那穗黍子，穗头不大，粒也不算饱满，放在嘴里嚼了嚼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“老铁，今年的黍子，比去年怎么样？”
老铁蹲在他旁边，也掐了一穗搓了搓。“还行。代田法和堆肥法用了两年，地肥了，穗头比往年大了一圈。但还不够。有的穗大，有的穗小，参差不齐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看着整片田。黍子黄了，沉甸甸的穗头在风中摇摆，但确实有的大，有的小，有的粒饱满，有的粒干瘪。他转过身，对老铁说。“今年不整块田一起割。先挑穗头最大、粒实最饱满的单穗，单独收割、单独晾晒、单独脱粒，留作来年的种子。”
老铁愣了一下。“少郎，穗选法？老汉听老辈人说过，但从来没这么干过。一穗一穗地挑，太费工夫了。”
古时月蹲下来，从田里挑出一穗最大的黍子，掐下来，放在手里。“费工夫，但值。一穗好种子，来年能长出一片好庄稼。一穗差的种子，来年收成还是差。种地，不能糊弄。你糊弄地，地就糊弄你。”
老铁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朝田里喊了一嗓子。“都过来！”佃户们放下镰刀，围过来。老铁把古时月的话重复了一遍，然后说：“从今天起，穗选法。每个人先在自己的田里挑穗头最大、粒最饱满的，单独割，单独放。不要跟普通黍子混在一起。挑完了，再割剩下的。”佃户们面面相觑，有人不太理解，但少郎发了话，照做就是。
老铁带着几个老农蹲在田垄边，一穗一穗地选。他们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都要弯下腰，仔细看穗头的大小和颗粒的饱满程度。太小的不要，太瘪的不要，被虫蛀的不要。只挑最好的，十穗里挑出一两穗。老铁右手掐了一穗，左手又掐了一穗，两穗并在一起比了比，大的留下，小的扔掉。他握着一把沉甸甸的穗头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比往年多收两成不止。”
一个老农蹲在旁边，手里也握着一把穗头，翻来覆去地看。“老铁，这穗选法，真能增产？”老铁说。“少郎说的，错不了。”老农没有再问，继续挑。
古时月也蹲在田里，自己挑。他挑得很慢，每一穗都要仔细看，掐一掐，搓一搓。挑出来的穗头放在身后的竹筐里，筐底铺了干草，防止穗头受潮。铁娃也来了，卷起裤腿下了田。他不会挑，跟着古时月学。古时月拿起一穗让他看，说穗头要大，颗粒要饱满，颜色要金黄，不能有黑斑。铁娃蹲在田里，一根一根地找，找了大半天，才挑了小半筐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老铁站起来，捶了捶腰。他低头看了看筐里的穗头，笑了。“少郎，这批种子，明年种下去，收成肯定好。”古时月也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不只是种子好，地也要养。代田法、堆肥法、穗选法，三样一起用，地越种越肥，粮越收越多。”
老铁点头。
穗选法在联防区全面推开。各屯各村的佃户们按照古时月教的方法，先挑穗头大的单穗，单独收割、单独晾晒、单独脱粒。晾晒的时候不能暴晒，要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，慢慢阴干。脱粒的时候不能用力过猛，不能把种子砸破。老铁挨个村子去教，不厌其烦。他蹲在晒谷场上，用手搓穗头，搓完了，把种子放在手心里吹掉壳，然后一颗一颗地挑，挑出饱满的、颜色鲜亮的，放在一边，瘪的、碎的、颜色发暗的扔在另一边。佃户们围在旁边看，有人学会了，有人还在学。
赵亭长在獂道村的晒谷场上，看着佃户们用穗选法挑种子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少郎对种地的事，比俺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还懂。”旁边的人说。“少郎不是懂种地，是懂道理。什么道理？好种子长好庄稼，好庄稼打好粮食，好粮食养好人。”赵亭长没有再说话。
平襄的王功曹也让人在各屯推行穗选法，他不亲自下田，但派了人去监督。成纪的李县长咳嗽着，让人把穗选法的要点写在木板上，贴在村口，让佃户们照着做。
第一批穗选种子入库的时候，老铁亲自过秤，称了称重量，又看了看颜色和饱满度。他对古时月说。“少郎，这批种子，比往年的好。明年的收成，至少能多两成。”古时月看着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。“不是至少，是保证。”
老铁在库房墙上挂了一块木牌，写着“穗选种子，兴平元年秋”，旁边注明了产地、品种和选种人。他对看仓库的民兵说。“这批种子，不许动。谁动，谁负责。”民兵应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秋，古时月亲下田教佃户穗选法。挑穗头最大、粒最饱满之单穗，单独收割、晾晒、脱粒，留作来年种子。老铁率老农蹲田垄，一穗一穗选，言“比往年多收两成不止”。穗选、代田、堆肥三法并行，地力渐肥，粮产有望大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