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车的木料是秋天就备好的,榆木和槐木,从陇西的山里砍下来,晾了整整一个夏天。老赵带着木工班把零件一件一件地做好,刮板、木链、齿轮、轴孔,每一样都按古时月画的图样加工,尺寸不差分毫。零件装在三辆牛车上,由老铁押运,从庄园出发,走了两天,到了平襄。平襄城外的赤亭水是渭水的一条支流,水流不大,但常年不断。河面比旁边的旱地低了将近一丈,普通的水车提不上来,龙骨水车刚好能提。老铁站在河岸上,看着那片干裂的土地,对身边的木匠说了一句。“水引上来,这片地就活了。”
木匠班新收的几个关中流民学徒,第一次独立参与水车安装,既兴奋又紧张。他们从关中逃难过来,在收容站住了几天,被分到木工班,跟着老赵学了一个多月。老赵说他们手艺还行,就是没经验。老铁不放心,亲自带队,让他们干,他在旁边盯着。
学徒们先把支架立起来。支架是榆木的,粗壮结实,底端埋在河岸的土里,用石头夯紧。支架上架横梁,横梁上安装轴和齿轮。两个年轻学徒抬着轴,对准轴孔,捅了半天捅不进去。老铁蹲在旁边,看着轴孔的角度,摇了摇头。
“轴孔歪了。不是轴的毛病,是孔的角度不对。龙骨水车的轴孔不是直着打的,要顺着水车的传动方向打一个斜角。你们打的是直孔,轴穿不进去。”
两个学徒愣了一下,把轴放下,蹲在支架旁边,用手摸了摸孔的内壁。孔是直的,确实穿不进去。他们抬起头,看着老铁。“老铁,那咋办?”老铁站起来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圆凿,蹲在支架旁边,把孔的内壁一点一点地修,修出斜角。修完了,把轴拿过来,轻轻一推,穿进去了。两个学徒看着那根轴,脸涨得通红。
“记住了,龙骨水车的轴孔,要打斜角,顺着传动方向。不是直孔。”老铁把圆凿递给他们。“下一个,你们自己打。”
第二个支架,两个学徒自己动手,用圆凿修孔,修完了,试了试,轴穿进去了。虽然有点紧,但能转动。老铁点了点头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木链是最难装的一环。木链是一节一节的木块,用木销连接,像一条长长的链条。木链上每隔一尺装一块刮板。链条的一端套在河底的齿轮上,另一端套在地边的齿轮上。老铁蹲在河边,指挥学徒们把木链一节一节地连接起来。链条很长,需要好几个人抬着。学徒们手忙脚乱,有的举高了,有的放低了,链条扭成了麻花。老铁站起来,走过去,把链条重新理顺。
“举的时候,保持水平。不要一头高一头低。高了低了,链条就会扭。”
学徒们重新来,这回举得稳了,链条没有扭。老铁让他们慢慢放到河里,一端套在河底的齿轮上,另一端套在地边的齿轮上。套好了,他试着转动了一下,链条传动顺畅,没有卡顿。他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试车。”
两个年轻力气大的学徒上了水车,踩着脚踏板。脚踏板带动转轴,转轴带动齿轮,齿轮带动木链。木链开始转动,刮板一块一块地切入河水,把水刮进水槽。水顺着水槽往上爬,一块刮板接一块刮板,像一条长龙,把水从河里运到了高处。
第一股水流进水槽的时候,岸上围观的百姓屏住了呼吸。水爬得很慢,但一直在爬。爬到水槽的一半,又爬,爬到三分之二,又爬。终于,水槽的出口处,一股细细的水流了出来,淌进了干涸的田畦。水不多,但一直流。
人群里有人欢呼,有人鼓掌,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浇。一个老农蹲在水槽出口,把手伸到水流下面,水冲在他手心上,凉丝丝的。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人说。“水来了,地活了。”
老铁蹲在渠边,看着那股水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,在庄园北边架第一架水车,也是这样的情景。那时候只有几个佃户在围观,现在围了几十个人。他站起来,对学徒们说。“下一架,在成纪。明天出发。”
平襄县长站在渠边,看了很久。他对姜冏说了一句。“你们不只驻扎,还留下了一座不停歇的灌溉架。等你们走了,这水车还会转,水还会流,庄稼还会长。”
姜冏站在他旁边。“我们不走了。水车在,人在。”
县长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架水车在成纪架得更快。学徒们有了经验,支架立得快,轴孔打得准,木链装得顺。老铁没有怎么插手,只是站在旁边看。他看着那些学徒熟练地修孔、装链、调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对身边的姜冏说了一句。“这帮后生,学得快。”姜冏说。“不是学得快,是教得好。”老铁没有再说话。
两架水车安装完成后,汉阳的灌溉面积扩大了一大截。平襄城外那片旱地变成了水浇地,成纪城外的荒地也引上了水。百姓围着水车看,有人用手摸木链,有人趴在渠边喝水,有人蹲在田埂上算能多收多少粮。一个老农蹲在地头,掐了一穗刚灌浆的黍子,搓了搓,放在嘴里嚼了嚼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他对身边的人说。“明年的收成,比今年好。”
古时月在庄园里收到了姜冏送回来的报告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他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水车架起来了,汉阳的地就能多打粮。多打粮,人就留得住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新一批龙骨水车入汉阳。老铁带木匠班于平襄架两架,引赤亭水灌溉旱地。关中流民学徒首次独立安装,老铁纠正轴孔榫合角度。水通,百姓欢呼。平襄县长言“你们不只驻扎,还留下了一座不停歇的灌溉架”。时月言“水车在,人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