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容站的值守比打仗还熬人。打仗是一阵子,拼完就完了。值守是没日没夜,白天要巡逻,夜里要盯防,眼睛不能闭,耳朵不能歇。铁娃在獂道站连值了三天三夜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但他不敢睡。流民越来越多,收容站越来越挤,粮食堆在仓库里,像一块肥肉,总会招来苍蝇。
第三天夜里,苍蝇来了。
铁娃蹲在仓库门口的暗处,怀里抱着长矛,眼睛盯着院子外面的黑暗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听见了几声轻响,不是脚步声,是有人在拨动门闩。他握紧了长矛,没有动。门闩被拨开了,几个黑影摸进了院子,直奔仓库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动作很快,但铁娃看得见——他们是从关中溃兵群里跑散的那伙人,前两天在收容站外面晃荡,被赶走了,又回来了。铁娃没有喊,站起来,握着长矛,从暗处走出来。
“站住。”
几个黑影愣了一下,然后有人喊了一声“跑”,四个人转身就跑。铁娃追上去,长矛捅向最后一个人的后背,那人闪了一下,没捅着。铁娃扔掉长矛,扑上去,抓住了第二个人的衣领。那人回手一刀,划在铁娃的右臂上,刀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,皮肉翻开着,血一下子涌了出来。铁娃没有松手,用左臂箍住那人的脖子,把他按在地上。另外三个跑了,翻过栅栏,消失在黑暗中。
民兵们听见动静,提着刀跑过来。铁娃把地上那人交给他们,自己站起来,低头看了看右臂。血顺着手往下淌,滴在黄土上,洇开一团一团的暗红。他用左手按住伤口,对民兵说:“去看看仓库,少了什么没有。”民兵跑进去看了看,出来说没有少。铁娃点了点头,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,把右臂搭在膝盖上,血还在流,他不看。
姜蓼提着药箱跑来,蹲在他旁边,用烈酒冲洗伤口。铁娃咬着牙,一声不吭,额头上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姜蓼刮掉伤口边缘的碎肉,用桑皮线缝合,一针一针地缝,缝了十几针,手很稳。铁娃的右臂在发抖,但身体纹丝不动。姜蓼缝完了,撒上白及粉,用麻布包扎好,站起来。
“三天换一次药。不要沾水。”姜蓼说完,收起药箱走了。铁娃坐在台阶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缠满麻布的右臂。麻布很白,血从里面渗出来,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。
沐朝歌从诊室赶过来,蹲在铁娃面前,解开麻布检查了一遍,又重新包扎。“伤口不深,没伤到筋骨。十天拆线。这几天不要用右臂。”铁娃点头。“嫂子,那些人抢的不是粮食——是活命的底子。粮食没了,流民就会饿死。饿死了,收容站就散了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把麻布缠好,站起来。“回去歇着。明天再守。”铁娃摇头。“不歇。今夜还有三拨人在外面晃荡,不能让他们进来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劝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来收容站巡查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铁娃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,右臂缠着麻布,左手握着长矛,眼睛盯着栅栏外面的官道。古时月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伤怎么样?”
铁娃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胳膊。“不碍事。皮肉伤,嫂子缝了几针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的右臂,麻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颜色发黑。“昨晚抓了几个?”
“抓了一个,跑了三个。都是溃兵余党,在收容站外面晃荡好几天了。赶不走,趁夜来偷粮。”铁娃顿了顿。“石哥,边境巡逻人手不够。两班倒,夜里总有空档。他们就是趁着空档摸进来的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你想怎么改?”
铁娃抬起头,眼睛布满血丝,但很亮。“三班倒。每班五个人,两小时一轮。人不累,巡逻就密。巡逻密了,他们就钻不了空子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教,没有问“你行不行”,没有说“你考虑清楚了吗”。他只说了两个字。“准了。”
铁娃站起来,朝古时月点了点头,转身去找赵二安排巡逻班次。古时月蹲在台阶上,看着铁娃的背影。他的右臂垂着,不敢动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
铁娃把民兵分成三班,每班五人,两个时辰一轮。他把自己排在了下半夜的那一班——最困、最冷、最容易出事的那一班。赵二说让他歇两天,他摇头。“我伤了胳膊,腿没伤,能走。”
下半夜,风很大,从塬上灌下来,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铁娃裹着羊皮袄,右臂吊在胸前,左手握着长矛,沿着收容站的外围走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身后跟着四个民兵,没有人说话。
走了两圈,天快亮了。铁娃站在栅栏边上,看着东边的天际。云层很厚,透不出光,但他知道太阳迟早会升起来。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民兵说了一句。“回去吧,换班了。”
民兵们散去了。铁娃一个人站在栅栏边上,蹲下来,用左手捧起地上的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土是湿的,带着夜露的气味。他把土撒了,站起来,走回收容站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收到了铁娃送来的巡逻报告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他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铁娃长大了。”成公英点头。“他从第一卷跟着少郎,到现在快七年了。七年,从小孩长成了大人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练兵场上空无一人。人都调到收容站去了。铁娃在那里,赵二在那里,民兵都在那里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东边的天际。那片漆黑里,有铁娃的灯火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铁娃值守收容站三昼夜,擒盗匪,右臂被刀划伤。沐氏缝合,铁娃不吭一声。言“那些人抢的不是粮食,是活命的底子”。次日向时月建议巡逻两班改三班,时月答“准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