纠纷报到成公英案头的时候，他正在西跨院的账房里核对秋粮入库的数字。驿丞铁柱送来的月报上写着：陇西獂道屯和汉阳平襄屯，同一笔赋粮调拨，獂道装车的时候记了五十斗，运到平襄卸货的时候只剩四十一斗。差了将近两成。两边的屯长各执一词，獂道说平襄的量具大了，平襄说獂道的量具小了。互相扯皮，谁也不认谁的账。
成公英把这笔账反复算了好几遍，不是粮食少了，是斗不一样。獂道的斗小，平襄的斗大。同样的粮食，用獂道的斗量出来是五十斗，用平襄的斗量就只有四十一斗。斗是各屯自己做的，有的大，有的小，有的深，有的浅。没有统一的标准，扯皮就没完没了。
他抱着账册去找古时月。古时月在正屋里看姜冏送来的屯田进度报告，见成公英进来，放下竹简。成公英把账册摊在桌上，手指点着那一行数字。
“少郎，这是各屯私相授受的量具。獂道的斗小，平襄的斗大，差了将近两成。今天为赋粮扯皮，明天为交易扯皮。一日不统一，一日扯不完。”
古时月看着那些数字，沉默了片刻。“统一。”
成公英追问：“用什么标准？按朝廷的，还是按庄园自己的？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想都没想。“按最准的那个来。”
成公英又问：“最准的是哪个？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让老丁头铸一套标准铜斗。军器坊的模具误差不超两分，他铸的斗，比市面上任何斗都准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
老丁头接到铸铜斗的任务时，正蹲在军器坊的炉前磨一把新打的锄头。他把锄头放下，接过成公英递来的图纸。图纸上画着铜斗的图样——斗口正方形，边长六寸，深五寸，容积为东汉官制的标准一斗。旁边标注了公差范围：误差不超过两分。老丁头看了半天，用木炭在墙上算了算容积，又蹲下来量了量自己常用的木斗。
“成先生，这铜斗比木斗准。木斗会胀，会缩，会裂。铜斗不会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说了，按最准的来。你铸。”
老丁头用了三天时间翻砂铸模。先用硬木刻出铜斗的内模，外模用砂土夯成，浇铸前用炭火烘烤模具去除潮气。第一炉浇出来，铜斗表面有气孔，尺寸也不对。老丁头砸了重铸。第二炉浇出来，表面光滑了，但斗口有点歪，量了一下，偏了一分。他咬了咬牙，砸了又重铸。第三炉浇出来，他拿着卡尺量了又量，斗口边长六寸，深五寸，一丝不差。他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个铜斗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第一批铜斗铸了十只，用麻布包好，装在木箱里，送到治政府。成公英打开木箱，拿出一只铜斗，放在桌上。铜斗沉甸甸的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他拿起自己的木斗，舀了一斗黍米，倒进铜斗里。黍米冒了尖，装不下。他又舀了一斗，再倒，还是装不下。他把木斗里的黍米倒出来，用铜斗舀了一斗，倒进木斗里，木斗没满，差了一截。他放下铜斗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“老丁头，这套铜斗，比市面上任何斗都准。”
老丁头咧嘴笑了，掉了一颗牙，笑起来像个孩子。“成先生，不是老汉手艺好，是少郎规矩严。不差分毫。”
古时月把各屯的屯长召集到正屋，每人发了一只标准铜斗。他站在舆图前，手里拿着一只铜斗，说了一段话。“从今天起，联防区所有量具，以这只铜斗为准。粮仓用这只斗量入量出，集市用这只斗公平交易，百姓交粮也用这只斗。谁私铸假斗，按律处置。谁用假斗坑人，逐出联防区。”
屯长们围在桌前，拿着铜斗翻来覆去地看。獂道的赵亭长把自己的木斗和铜斗比了比，木斗小了一圈。他蹲下来，把木斗里的黍米倒进铜斗，黍米只装了个底。他站起来，把木斗扔在地上。
“这破斗，用了十几年，一直以为准。原来坑了自己。”
平襄的王功曹也把自己的木斗和铜斗比了比，木斗大了两成。他算了一笔账，用木斗收粮，百姓每交一斗，实际多交了两成。这些年多收了多少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想去知道。他把木斗收起来，锁进了柜子里。
成公英在各屯各村张贴告示，宣布统一度量衡。告示上写着：即日起，联防区所有斗、秤、尺，以古家庄园颁发的标准器为准。私造者罚，私藏旧器者限期更换。告示贴在各村路口和集市公平秤旁，百姓围过来看。识字的人念，不识字的人听。有人拍手叫好，有人默不作声，有人私下把旧斗藏起来，想留着继续用。成公英派人挨村检查，查到私藏旧斗的，当场销毁，罚粮一斗。藏了几次的，逐出联防区。查了几回，没人敢藏了。
第一批标准铜斗发到各屯、各粮仓、各集市。铁柱在獂道驿站收到铜斗后，用麻绳穿了提手，挂在驿站的柱子上，旁边贴了一张纸：“公平斗，人人可验。”一个老农牵着驴来领粮，看见铜斗，走过去用自己的木斗比了比，木斗小。他蹲在地上，把木斗里的黍米倒进铜斗，铜斗还空着一截。他站起来，把木斗摔在地上，摔成了碎片。
“俺被这破斗坑了半辈子。”
老丁头又铸了一批铜斗，分送到各屯和各集市。成公英让人在每只铜斗上刻了“兴平元年制”和“陇”字。刻字的是丁满，手很稳，字迹清晰。
古时月来集市巡查，看见公平秤旁边摆着铜斗。一个妇人正在买盐，卖盐的商贩用铜斗量了一斗，妇人从篮子里拿出自己的木斗，比了比，一样大。她点了点头，付了钱。
古时月站在远处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夜里，他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，獂道、平襄两地因斗器差异引发赋粮纠纷，差近两成。成公英请统一度量衡，时月令按最准者铸铜斗。老丁头三铸乃成，尺寸误差不逾两分。屯长旧斗多不合规，当场弃之。百姓称便，奸商无所遁其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