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丁头把最后一批铜斗从模具里取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十只铜斗一字排开,码在军器坊的长案上,炉火映在铜面上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他蹲下来,拿起第一只,翻过来看底部,刻着“陇”字和“兴平元年制”的字样,字迹清晰,笔画有力。他又拿起第二只、第三只,逐一检查,确认每一只都没有气孔、没有裂纹、没有变形。
丁满端了一盆清水过来,放在案边。老丁头把第一只铜斗浸入水中,灌满,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来,倒进旁边的一只标准木桶里。木桶是成公英送来的,容积经过反复校准,与东汉官制标准一斗相当。水倒完了,他看了看木桶的水位——正好。他又试了第二只、第三只,每一只都试了一遍。十只铜斗,十次校验,水位线不偏不倚,正好在官制一斗的刻度上。老丁头蹲在地上,看着那些铜斗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误差不超一分。成了。”
成公英在军器坊门口等着。他接过第一批十只铜斗,用麻布包好,装进木箱,让驿卒送往各屯各乡。第二批二十只铜斗还在铸造中,老丁头换了新的模具,加快了浇铸的速度,但校验的步骤一步没省。每一只铜斗都要用清水校验容积,误差超一分的,回炉重铸。他对徒弟们说:“少郎说了,不差分毫。差一分,也是差。差一分,就是坑人。”
铜秤砣的铸造比铜斗简单些,但也费了不少工夫。秤砣用生铁浇铸,重量定为东汉官制的一斤——二百五十克。老丁头先用天平校准了铜权,再用铜权校准铁秤砣。每一只秤砣都要过天平,轻了重了都不行。第一批秤砣浇了二十只,合格的只有十五只,五只回炉。丁满问老丁头:“师傅,差一点点不行吗?”老丁头瞪了他一眼。“差一点点,买粮的人就少一两。少一两,就是坑人。”丁满不敢再问了。
首批铜斗和铜秤砣配发到各屯各乡和收容站的时候,成公英派驿丞逐站逐屯送达。铁柱在獂道驿站收到了一只铜斗和一只铜秤砣,打开木箱,用麻布擦了擦铜斗上的灰,挂在驿站的柱子上。他拿自己的木斗舀了一斗黍米,倒进铜斗里,黍米冒了尖,装不下。他把木斗里的黍米倒回去,用铜斗舀了一斗,倒进自己的米缸里。米缸的刻度线差了一截,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把木斗扔进了灶膛。
老张在平襄驿站收到铜斗后,放在公平秤旁边,用麻绳系好,不让风吹倒。他写了一张告示:“新斗已到,旧斗作废。买卖交易,用此斗量。”告示贴在驿站门口,赶集的人围过来看。一个卖粮的老农把自己的木斗跟铜斗比了比,木斗小了。他蹲在地上,把木斗摔了。“俺被这破斗坑了半辈子。”旁边的人没有人笑他,因为他们也在摔自己的木斗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集市上响了半天。
成公英派驿丞将仓库囤粮全部按新量具重新登记。獂道站的粮仓里,粮食堆得像小山。铁柱带着几个民兵,把旧账册上的数字全部换算成新斗,一袋一袋地重新过秤。旧账册上记着五百斗,换成新斗只有四百二十斗。他把数字写在竹简上,递给成公英。成公英看了看,批了两个字:“核毕。”平襄站的粮仓更大,粮食更多。老张带着人忙了三天,才把所有的存粮重新登记完毕。成公英去检查的时候,老张把新账册递给他,成公英一页一页地翻,数字对得上,账目清晰,没有涂改。他合上账册,对老张说了一句。“可以。”
成纪站的小李最慢,因为路远,铜斗送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几天。他连夜重新登记存粮,熬了一宿,天亮的时候才把账册送到成公英手里。成公英翻了翻,数字对得上,但有一笔账写得不清楚,让小李回去重抄。小李没有抱怨,骑上马,跑了二十里路,回到成纪站重抄了一遍,又跑回来。成公英看了,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来集市巡查的时候,公平秤旁边已经摆上了新铜斗。一个妇人正在买盐,卖盐的商贩用铜斗量了一斗,妇人从篮子里拿出自己的新木斗,比了比,一样大。她付了钱,把盐袋放进篮子里,走了。古时月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老丁头又铸了一批铜斗和铜秤砣,分送到各屯和各集市。成公英让人在每只铜斗上刻了“兴平元年制”和“陇”字,在每只秤砣上也刻了同样的字样。刻字的活儿还是交给丁满,手稳,字迹清晰。丁满刻了一天,刻得手腕酸了,但他没有停。他刻完最后一只秤砣,放下钢錾,揉了揉手腕,对老丁头说了一句。“师傅,这批刻完了。”老丁头拿起一只,看了看字迹。“行。”
成公英在驿丞例会上宣布,从即日起,联防区所有斗、秤、尺,以新颁发的标准器为准。旧账册全部作废,新账册按新量具重新登记。铁柱、老张、小李三人在竹简上记下了,齐声应了。成公英又说了一句。“一斗黍米,十二斤。一尺,为现制。谁用旧制,按律处置。”
铁柱问。“成先生,旧账册作废了,以前的账怎么算?”
成公英说。“以前的账,一笔勾销。从今天起,按新账册来。以前的亏了赚了,都不提了。从现在开始,公平。”
铁柱在竹简上记下了,把旧账册收进了柜子里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成公英送来的统一度量衡的报告。铜斗已铸五十只,铜秤砣已铸一百只,全联防区已全部更换新量具,旧账册已全部作废。他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。“继续推行。”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练兵场上空无一人。集市的方向,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——那是有人在砸旧木斗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回到案后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兴平元年,军器坊铸铜斗、铜秤砣。老丁头以硬木刻模,翻铸校验,每斗误差不超一分。铜斗底刻“陇”字及年号。首批配发各屯各乡收容站,定一斗黍十二斤,一尺现制。成公英派驿丞重登库存,旧账册悉数作废,新账册当日启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