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斗发下去之后,成公英又做了一件事——设公平秤。他在各村口和集市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,用石头垒了一个台子,台上放着一只标准铜秤。铜秤是军器坊老丁头按东汉官制打造的,秤杆用硬木制成,刻着斤两刻度;秤砣是生铁铸的,重量经过反复校准,误差不超一分。秤盘是铜的,浅浅的,能放粮食、盐、布匹。公平秤旁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量器标准:一斗黍米十二斤,一尺为现制,一秤为官造。私毁者按律处置。
各屯推举公正一人轮流值守司秤。獂道推举的是赵亭长,他年纪大了,眼神不太好,但人耿直,不偏不倚。平襄推举的是王功曹手下的一个老吏,姓孙,五十来岁,一辈子跟账册打交道,算账清楚,不贪不占。成纪推举的是李县长的儿子,叫李诚,二十出头,读过书,认得字,做事认真。成公英给每个值守的人发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公平秤司秤”五个字,让他们挂在胸前,百姓一看就知道找谁。
公平秤开秤那天,赶集的人围了一大圈。有人好奇,有人怀疑,有人想试试。一个老农牵着驴,驴背上驮着一袋粮食,挤到台子前面。他满脸皱纹,手上全是老茧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。他看了看台上的铜秤,又看了看值守的老孙。
“这是干啥用的?”
老孙站起来,指着铜秤。“这是公平秤。你买了东西,怕分量不够,拿到这里称一称。你卖了东西,怕秤被动了手脚,也拿到这里称一称。称出来是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
老农犹豫了一下,从驴背上卸下粮袋,扛到台子上。粮袋是麻布的,缝了好几道口子,用麻绳扎着。老孙解开麻绳,把粮食倒进秤盘里,然后用秤砣称重。他把秤杆提起来,秤砣在秤杆上移动,找平衡点。秤杆停住了,老孙看了看刻度,报了一个数字。
“四十三斤。”
老农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,麻绳上系着一小块木头。那是他自己做的简易秤,不准,但用了十几年。他用自己的秤称了一下粮袋里的粮食,秤杆歪歪扭扭,读不出准数。他把木头秤收起来,站起来,朝老孙拱了拱手。
“这秤不骗人。”
老孙笑了笑。“当然不骗人。这是官造的秤,少郎让打的。谁动了手脚,按律处置。”
老农把粮食装回麻袋,扛到驴背上,牵着驴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平秤,点了点头,继续走。
消息传开了。赶集的人开始习惯把买来的东西拿到公平秤上校一校。卖盐的商贩称了一斤盐,买盐的妇人拿到公平秤上一称,只有十五两——一斤是十六两。妇人端着盐回来找商贩,商贩不信,跟着她去公平秤。老孙重新称了一遍,十五两,少了一两。商贩的脸红了,从盐袋里又抓了一把盐,补给了妇人,连声赔不是。妇人把盐装好,走了。商贩蹲在摊位后面,把自己的秤拿出来,用铜秤砣校了校,发现自己的秤砣轻了一钱。他把秤砣扔了,去铁匠铺买了一个新的。
一个卖粮的农户用铜斗量了一斗黍米,买粮的人不放心,搬到公平秤上称了称,十二斤整。买粮的人付了钱,把粮食扛走了。农户蹲在摊位后面,看着公平秤,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这秤在,就不怕人耍赖。”
成公英来各集市巡查,看见公平秤旁边排着队。有人拿着盐袋,有人提着米袋,有人挎着菜篮。老孙一个一个地称,不嫌烦,不嫌慢。成公英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走到台子前面。
“孙公,辛苦。”
老孙抬起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不辛苦。成先生,这公平秤设得好。以前百姓买了东西,分量不够,只能认吃亏。现在有了公平秤,谁也不敢缺斤短两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孙公,秤在,公平就在。公平在,人心就安。”
老孙继续称粮。
各村的公平秤也陆续设了起来。獂道村的公平秤设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赵亭长值守。他年纪大了,坐不住,站着,手里拄着拐杖。百姓来称粮,他一个一个地称,称完了,在竹简上记一笔。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篮子鸡蛋来卖,买鸡蛋的是邻村的妇人。两人说好了一斤鸡蛋多少钱,老婆婆用自己的秤称了二斤,妇人不放心,拿到公平秤上复称。赵亭长把鸡蛋放进秤盘,提起秤杆,看了看刻度。“一斤十五两,差一两。”老婆婆愣了一下,把鸡蛋拿回去,又添了两个,重新称。赵亭长又称了一遍。“二斤整。”妇人付了钱,端着鸡蛋走了。老婆婆蹲在树下,把自己的秤拿出来,看了看,秤砣轻了。她把秤砣扔进了沟里。
成纪村的公平秤设在县衙门口,李诚值守。他年轻,手脚快,算账也快。百姓来称粮,他一边称一边报数字,称完了在竹简上记一笔。一个猎人打了一只野兔,拿到集市上卖。买兔子的汉子觉得分量不够,拿到公平秤上称。李诚称了称,报了个数字。“三斤二两。”猎人自己的秤称出来是三斤半,差了三两。猎人挠了挠头,把自己的秤从腰带上解下来,递给李诚。“后生,你帮我校校。”李诚用铜秤砣校了校,发现猎人的秤砣重了一钱。猎人说。“这秤砣是俺爹留下来的,用了好几十年,不知道原来不准。”他接过秤,掰断了,扔在地上。“从今往后,用官秤。”
古时月来各集市巡查的时候,在平襄的公平秤旁边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老孙给一个老农称粮,老农的粮袋很旧,粮食也不多,但称得很认真。老孙把秤杆提起来,秤砣在秤杆上移动,找平衡点。秤杆停住了,老孙报了一个数字。“十八斤。”老农点了点头,把粮食扛走了。
古时月没有打扰老孙,转身走了。他走出集市,在官道上走了一段,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田野里有人在开荒,有人在修渠,有人赶着牛犁地。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走。
成公英在驿丞例会上汇报了公平秤的运行情况。他说,各集市公平秤启用以来,纠纷明显减少,百姓对交易的信任度显着提高。铁柱问。“成先生,公平秤要不要设专人看管?夜里没人值守,怕被人破坏。”成公英想了想。“夜里收起来,锁到驿站里。白天再摆出来。”铁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成公英于各村口集市设公平秤。铜秤官造,标准划一。各屯推举公正轮流司秤。百姓买卖,可当场校核。老农牵驴驮粮试秤,言“此秤不骗人”。奸商无所遁,百姓心始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