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一度量衡的命令下去了，铜斗也发到了各屯各乡，但旧斗旧秤的收缴却不像成公英想的那么顺利。大多数人配合，把旧木斗交出来，换成新铜斗。但也有人不交，藏着掖着，想继续用。最顽固的是平襄下面的一个屯长，姓刘，五十来岁，在屯里当了十几年屯长，地头熟，人头也熟。他把新铜斗领回去，往仓库里一锁，自己继续用那杆补过底的旧斗。有人来交粮，他照旧用旧斗量。百姓提出质疑，他说：“旧斗用惯了，新斗不顺手。”有人去驿站反映，铁柱派人去催，他顶着门不让进。消息报到成公英那里。
成公英没有派人再去催，亲自骑了马，带着两个驿卒，去了那个屯。刘屯长正在仓库门口收粮，手里端着那杆旧木斗，木斗底上钉着一块铁皮，铁皮上锈迹斑斑。成公英下了马，走到他面前，看了一眼那杆旧斗。
“刘屯长，新斗已经发下来了，怎么还在用旧斗？”
刘屯长放下旧斗，脸上堆着笑。“成先生，新斗不顺手，用惯了旧的。您通融通融。”
成公英没有笑，把新铜斗从仓库里搬出来，放在地上。“从今天起，用新斗。旧斗上缴，统一销毁。”
刘屯长的脸色变了。“成先生，这旧斗跟了我十几年，用惯了……”
成公英打断了他。“旧斗上缴，统一销毁。这是少郎定的规矩。规矩定了，就要执行。不执行，就是违令。违令，就要处置。”
刘屯长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看见成公英的脸色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蹲下来，把旧斗抱在怀里，不肯松手。成公英没有跟他抢，对身边的驿卒说了一句。“把旧斗收走。”两个驿卒走上前，把旧斗从刘屯长怀里夺过来。刘屯长站起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成先生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成公英看着他。“按律处置。私藏旧斗，阻挠新斗入仓，撤换屯长。旧斗当众销毁。”
刘屯长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成公英会来真的。他当了几十年屯长，在屯里说一不二，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想骂人，但看见成公英身后站着两个驿卒，远处还有几个民兵，他忍住了。
成公英让人把旧斗带到集市上，当众销毁。消息传开了，赶集的人围了一大圈。成公英站在台子上，把旧斗举起来，让所有人都看见。旧斗的底上钉着一块铁皮，铁皮翘起来了，露出下面的木底。木底磨薄了，中间凹下去一块。
“这就是刘屯长用了十几年的旧斗。底上钉了铁皮，补了又补。用这种斗量粮，老百姓多交两成都没人知道。”
人群里有人议论。一个老农认出了那个斗，说他每年交粮都是用的这个斗，每次都觉得分量不对，但不知道差在哪。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，让他别说了。
成公英把旧斗放在地上，对老丁头说了一句。“老丁头，你来。”
老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蹲在旧斗旁边，把旧斗翻过来，用手指敲了敲底上的铁皮。铁皮掉下来了，露出下面的木底。木底上有一个洞，用木塞塞着。老丁头拔掉木塞，从洞里倒出一把泥土和碎木屑。他把旧斗举起来，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洞。
“这个斗，不光是补过底，底下还钻了洞。用的时候用手指头塞住，手指头一松，粮食就从洞里漏出来。一斗粮，能漏掉两成。用这种斗的人，心比这个洞还黑。”
人群里有人骂了起来。那个老农冲到台子前面，指着刘屯长的鼻子骂。“你这个黑心的，俺每年多交的粮都让你吃了！”刘屯长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老丁头把旧斗扔在地上，一脚踩碎。碎木片飞得到处都是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对人群说了一句。“现在衙门统一发新斗。铜斗，不补底，不钻洞，不差分毫。从今往后，谁再私铸假斗——别怪我不给他修锄头。”
人群里哄堂大笑。有人鼓掌，有人喊好。刘屯长灰溜溜地从人群里挤出去，走了。
成公英站在台子上，对人群说了一句。“新斗、新秤、新尺，都是官造的。谁用假斗、假秤、假尺坑人，按律处置。轻则罚粮，重则逐出联防区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没有人说话。
旧斗销毁后，成公英让人把刘屯长撤换了，从平襄派了一个新的屯长接任。新屯长姓张，三十来岁，在平襄县衙做了几年文书，账算得清楚，人也老实。他上任的第一天，把新铜斗摆在仓库门口，对来交粮的百姓说：“从今天起，用这个斗。一斗黍米十二斤，不多不少。谁觉得不对，可以去公平秤校。”百姓们交粮的时候，自己把粮食倒进铜斗里，量好了，倒进仓库。没有人怀疑，没有人抱怨。
消息传到了獂道。赵亭长听了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刘屯长这个人，我早就知道他手脚不干净。成先生办了他，大快人心。”平襄的王功曹也听说了，没有发表意见，只是让人把县衙仓库里的旧斗全部清出来，当众销毁。成纪的李县长咳嗽着，对儿子李诚说：“你记住，当官不能贪。贪了，迟早要还。”李诚点头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成公英汇报了这件事，没有说刘屯长的事，只问了一句。“新屯长干得怎么样？”成公英说。“张屯长账算得清楚，人也老实。百姓交粮，没有怨言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那就让他干。”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，统一度量衡中，平襄下属某屯长私藏旧斗，以“用惯”为由阻挠新斗入仓。成公英亲往处置，撤其职，旧斗当众销毁。老丁头举旧斗于集市，示其底补铁皮、暗钻洞，言“用此斗者心比洞黑”。众怒，屯长灰走。新斗入仓，百姓称便。时月言“规矩定了，就要执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