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器坊的炉火从入冬就没熄过。六座土炉日夜不停地烧，炭火把土坯墙熏得黑亮，屋顶的草帘被火星烫了无数个洞。老丁头光着膀子，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麻布，脸上被炭火烤得通红。他站在炉前，手里握着一把铁钳，钳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，放在铁砧上，抡起锤子砸。丁满在旁边拉风箱，一推一拉，炉火忽明忽暗。
新来的三个铁匠蹲在墙角，看着老丁头打铁。他们是从关中逃来的，以前在长安的铁匠铺干过，给宫里打过铁器。手艺不差，但一路上颠沛流离，身上没了力气。老丁头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有说话，继续砸。砸完了手上那件，把铁钳放下，用麻布擦了擦手。
“你们仨，过来。”
三个人站起来，走到炉前。老丁头从架子上取下三把锄头，递给他们。“打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三个人接过锄头，面面相觑。第一个是高个子，手大，骨节粗，一看就是常年抡锤的。他举起锄头，在铁砧上敲了几下，试了试重心，然后蹲下来，检查刃口。刃口不够锋利，他用锉刀磨了几下，磨出了刃。老丁头接过去，用手摸了摸刃口，点了点头。“你掌锤。”
第二个是矮胖子，眼睛小，但很亮。他接过锄头，没有敲，先是翻来覆去地看，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刃口，又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的弧度。他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锉刀，轻轻修了几下刃口，修完了，又用手指摸了摸。老丁头接过去，对着光看了看。“你掌淬火。”
第三个是中年人，瘦，手指细长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接过锄头，蹲下来，检查刃口和锄柄的连接处。连接处有点松，他取下一片木楔，重新削了一个，塞进去，用锤子轻轻敲紧。然后他用磨石把刃口又磨了一遍，磨到刃口能刮汗毛。老丁头接过锄头，用手指弹了弹刃口，又看了看锄柄。“你掌开刃。”
三个人各有所长，老丁头把他们安排在了最合适的位置。高个子掌锤，负责锻打。矮胖子掌淬火，负责将烧红的铁坯浸入水中，掌握火候。中年人掌开刃，负责磨刀和装配。老丁头对古时月说：“少郎，这仨人以前在长安给宫里打过铁器，手艺不比我差。”古时月站在军器坊门口，看着那三个人在炉前忙碌。“那你就让他们打最好的农具。锄头、犁铧、镰刀、镐头，每一样都要打到最好。开荒的人多，农具不够，他们等不起。”
老丁头点头。“少郎，要不要在锄头上刻字？跟兵器区分开，免得混用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刻。每把农具打上‘陇’字，让用的人知道这是哪来的。”
老丁头应了。
刻字的活儿交给了丁满。丁满用钢錾子在每把锄头的背面刻一个“陇”字，字不大，但很深。刻完了，用麻布擦干净，码在架子上。第一批农具出来的时候，老丁头亲自验货。锄头、犁铧、镰刀、镐头，每样十把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。他拿起一把锄头，掂了掂重量，又摸了摸刃口，看了看锄柄的装配。刃口锋利，锄柄牢固，刻字清晰。他放下锄头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农具送到了安民营的劳动队。老铁蹲在地头，接过一把新锄头，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“陇”字，用手指摸了摸。“这是军器坊打的？”送农具的民兵点头。“老丁头打的，刻了字，说是少郎让刻的。让用的人知道这是哪来的。”老铁站起来，举起锄头，在晨光中看了看刃口，锄刃泛着青色的寒光。他蹲下来，在地头刨了一下。土翻开了，很松，锄头没有卡住，刃口没有卷。他站起来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好锄头。”
一个从关中逃来的年轻后生接过锄头，也在手心里掂了掂。“俺在老家用的锄头，打两下就卷刃。这把锄头，铁好，淬火匀。”他蹲下来，刨了几下，土翻得又快又匀。他站起来，用手摸了摸刃口，刃口还是锋利的。“这锄头，能顶老家的三把。”
消息传开了。流民们私下把这种刻着“陇”字的农具叫做“陇字锄”。有人说“陇字锄”好使，省力，不卷刃。有人说“陇字锄”是古家少郎专门让人打的，用着心里踏实。还有人从獂道带到平襄，从平襄带到成纪，从成纪带到更远的地方。后来凉州好几个郡的人都知道了，古家庄园有一种农具叫“陇字锄”。
第二批农具赶制出来的时候，老丁头又收了两个徒弟，都是从关中逃来的年轻人，想在军器坊学手艺。老丁头让他们先从拉风箱开始，一个拉，一个看。拉风箱的累得满头大汗，看的急得直搓手。老丁头说。“不急。先学看火候。火候看不准，打出来的东西不能用。”
老赵的木工班也来了一批新木料，是成公英用粮食从羌人那里换来的。老赵带着徒弟们赶制锄柄、镐柄、镰刀把。每根锄柄都要刨光滑，不能有毛刺，不能有裂纹。他拿着卡尺量，合格的送到军器坊，不合格的返工。
王媪的被服组也忙了起来。开荒的人多，衣服磨得快，麻布不够用。成公英从郡城换了一批布，王媪带着妇人们日夜赶制短褐，每人两套，换着穿。
古时月来军器坊查看进度。老丁头把账册递给他，上面记着农具的产量和库存。锄头一百二十把，犁铧四十套，镰刀八十把，镐头六十把。古时月看完了，把账册还给老丁头。
“够用吗？”
老丁头想了想。“开荒的人多，农具损耗也快。锄头一天坏几把，不够。还要再打。”
古时月说。“再打。铁料不够，跟成先生说。他从羌人那里换。”
老丁头应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，军器坊赶制铁制农具。关中流民三铁匠入坊，分掌锤、淬火、开刃。老丁头言其手艺不亚于己。时月令刻“陇”字于器，示所从来。农具入安民营，流民称“陇字锄”，传于凉州数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