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之夜，传习所的灯比平时多点了两盏。院子里的晾晒架已经收了，地上扫得干干净净。姜蓼带着几个女学徒在讲堂里摆好了草席和矮桌，桌上铺了麻布，麻布上放着竹简和毛笔。各片区的卫生员从四面八方赶回来，有的从獂道来，有的从平襄来，有的从成纪来，还有从更远的屯田区来的。他们走了一天的路，脚上沾着泥，脸上有风沙吹出的红印，但眼睛是亮的。进了院子，有人蹲在灶房门口喝热水，有人靠着墙根歇脚，有人互相打招呼，说着各自片区的情况。
沐朝歌站在讲堂门口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，只是站着。她看着那些卫生员一个一个地走进来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，有的穿短褐，有的穿羊皮袄，有的穿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。但他们胸前都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卫生员”三个字。这是他们身份的标记。不是官府的，是传习所的。
姜蓼站在讲堂里面，面前摊着一摞空白的竹简。卫生员们进来后，先把自己带来的病历登记册交给她。姜蓼接过一本，翻开，核对，然后在空白竹简上汇总。她做得很慢，但很认真。每一本都要翻完，每一个数字都要对上。刘采从獂道来，带了一本厚厚的病历册，封面上写着“獂道片区，建安元年秋冬”。姜蓼翻开，里面记着每一个病人的名字、年龄、病症、用药、愈后。她看了一遍，数字对得上，在汇总册上写了一笔。“獂道片区，秋冬诊治三百二十人，其中小儿咳嗽一百零五人，孕妇接生十二人，无死亡。”王芸从平襄来，带了一本稍薄的册子，里面记着二百八十人。孙二娘从成纪来，册子最薄，只有一百五十人，但她走得最远，山路难行，能来的都来了。
沐朝歌看着卫生员们一个一个地交册子，一个一个地坐下。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联防区近两百个村庄，近百名卫生员和初级医士，覆盖范围从庄园核心区延伸至汉阳最东部成纪县境。这一年，他们诊治了多少病人？救了多少条命？她没有算，也不想算。数字是冷的，人是热的。
人到齐了，讲堂里坐满了。姜蓼把汇总册递给沐朝歌，沐朝歌没有看，放在桌上。
“今年，你们救了一千多人。不是我的功劳，是你们自己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。“我教你们的，是手艺。你们用这手艺，救了人。救了人，手艺就不是手艺了，是命。你们自己的命，病人的命，都在你们手里。你们没有辜负。”
讲堂里安静了片刻。刘采低着头，眼眶红了。王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孙二娘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攥着那本薄薄的病历册，指节发白。沐朝歌没有再说，让姜蓼把冬季多发病的通报发下去。姜蓼把写好的竹简一卷一卷地递给卫生员，每卷上面写着“建安元年冬，多发病通报——小儿咳嗽、风寒发热、冻伤、痢疾”。每卷里面都有预防措施和简易方子。刘采接过竹简，展开看了一遍，卷好，塞进怀里。王芸也接过了，孙二娘也接过了。
沐朝歌看着她们，说了一句。“回去以后，按照通报上的方子，提前备药。小儿咳嗽用紫苏荆防汤，风寒发热用麻黄汤，冻伤用当归四逆汤，痢疾用黄连汤。药材不够的，去盐铁铺换，或者到传习所领。不要等到病人来了，药还没有。”
卫生员们齐声应了。
散会了。卫生员们陆续离开讲堂，有人去了客舍，有人连夜赶回片区，有人蹲在灶房门口吃王媪煮的黍米粥。沐朝歌一个人留在讲堂里，坐在桌案后面。面前摊着那本传习所的工作日志，竹简卷开着，空白处等着她写。她提起笔，蘸了墨，想了一想，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建安元年，妇产组接生未死一婴。”
她放下笔，看着这行字，发了呆。不是因为这行字多重要，是因为这行字背后，是一个个没有死在产褥上的母亲，是一个个没有死在襁褓中的婴儿。她想起那个难产的妇人，出血不止，她用手剥离胎盘，保住了命。想起那个早产的孩子，只有三斤多，皮肤透明，她放在暖箱里养了一个月，活了过来。想起那些她没来得及救的，不是她的错，但她心里还是放不下。
古时月从正屋过来，推开讲堂的门，看见沐朝歌坐在桌案后面，对着那行字发呆。他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。那行字写得很轻，笔画有些歪，但很清楚。
“朝歌，吃饭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，看了一会儿那行字，才慢慢卷起竹简，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讲堂，月亮很大，照在院子里。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，王媪在热粥。铁娃带着巡逻队从他们身边走过，停下来喊了一声“石哥、沐娘子”。古时月点了点头，铁娃带着人走了。
沐朝歌走在古时月旁边，脚步很轻。她想起今天在讲堂里对卫生员们说的话——“今年你们救了一千多人。”她不知道这个数字准不准，但没关系。数字是冷的，人是热的。卫生员们救了人，她们自己知道，病人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夜里，沐朝歌回到诊室，把那本工作日志又拿出来，翻开，看着那行字——“建安元年，妇产组接生未死一婴。”她看了一会儿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窗外，月亮照在传习所的屋顶上。那些卫生员已经散了，但她们会带着通报上的方子，回到各自的片区，继续救人。明年，后年，以后的每一年。这就是传习所。不是教人学医，是教人救人。教出来的，不是医生，是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