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的最后一天,吴硕把自己关在治政府的账房里,整整算了一天。桌上摊着全年的账册——编户录、赋税册、军仓账、民仓账、盐铁交易税账、抚恤支出账。六堆竹简,堆了半尺高。他一本一本地翻,一笔一笔地核。编户录上的人口增加了多少,赋税册上的收入增加了多少,军仓的消耗了多少,民仓的存了多少,盐铁交易税收了多少,抚恤支出了多少。每一项都要对上,对不上就要查,查不到就要重算。
成英公坐在对面,帮他复核。两人从早上算到傍晚,中间只歇了一顿饭。吴硕翻到军仓账的最后一页,数字对上了。他放下竹简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成英公接过竹简,又核对了一遍,数字对得上。他在竹简上签了字,递给吴硕。“吴先生,可以入档了。”
吴硕把全年的账册按时间顺序排好,用麻绳扎成几卷,在封面上写了“建安元年岁会档”几个字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他把岁会档放进治政府新立的档案柜里,柜子是老赵专门做的,榆木,上了三遍桐油,防潮。柜门上挂着锁,钥匙由成英公保管。吴硕关上柜门,转过身,对成英公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这是第一年。以后每年都要这样记。记清楚了,以后的人翻看,就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看了一天的报告,傍晚的时候,他放下竹简,站起来,走出正屋。铁娃正带着民兵在练兵场上晚训,看见古时月出来,想喊,古时月摆了摆手。他没有往练兵场走,也没有往传习所走,而是穿过院子,走过灶房,走过马厩,走到了庄园的老院。
老院在庄园的西北角,是古家最早的院子。院墙是夯土的,年头久了,裂缝纵横,但古时月让人加固过,墙头上加了新砖,墙根加了石头,不会塌。墙角有一块石头,被磨得光滑,那是老古以前拄着拐杖站过的地方。古时月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头上还有拐杖杵出的印痕,浅浅的,但还在。
他站起来,抬头看着院墙。墙比他小时候高了一倍,墙上留着军器坊统一烧制的大方砖印痕,一块一块,整整齐齐。墙头上长了几棵草,在晚风中摇晃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,走回了正屋。
他坐在案后,打开抽屉。抽屉里放着几卷旧竹简、几块残墨、还有一枚铜兵符。兵符是铜的,磨得发亮,边角都磨圆了,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这是老古留给他的。老古临死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这枚兵符,递给他,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这是老子在军中的号牌,没用了,留着给你当个念想。”他接过兵符,握在手心里,铜是凉的,但握着握着就暖了。
他把兵符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铜的,沉的,凉的。他握了一会儿,手心的温度传给了铜,兵符渐渐暖了。他低头看着那枚兵符,字迹已经看不清了,但刻痕还在,摸上去能感觉到。这是老古在边军用了半辈子的东西,杀过人,流过血,见过生死。现在它没用了,老古把它给了他。他握着兵符,想起了老古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老古对他说——“你比老子强。”
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话。爹,今年庄园有人口一万四千三百余口,有兵一千,有粮够吃一年半。您当年在边军没守住的东西,儿子用另一种方式守住了。他没有说出口,只是握着兵符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他把兵符放回抽屉里,轻轻关上了抽屉。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哒一声,像是锁住了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练兵场上。铁娃还在带着民兵晚训,号令声在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远处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一切如常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回到案后,提起笔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不是记给别人的,是记给自己的。他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建安元年末,父之兵符,依然在匣。”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亮照在老院的墙角。那块被老古的拐杖杵过的石头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墙上的大方砖印痕,一块一块,整整齐齐。院墙比当年高了一倍,墙头上的草在夜风中摇晃。老古已经不在了,但他站过的墙角还在。他杵过的印痕还在。他留下的兵符还在。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比老子强”——也在。古时月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明天是建安二年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他会继续走,带着老古的兵符,带着老古的话,带着老古没做完的事。走远了,回头看,老古还在那个墙角站着。拄着拐杖,腰板挺直,看着他。他笑了。在梦里笑了。不是哭,是笑。因为他知道,他没有让老古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