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元日的清晨,天还没亮,练兵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鼓手站在高处,双手握着鼓槌,等着号令。号手举着号角,嘴唇贴着吹口,等着气息。张绣骑着黑马,站在重骑队列前面,银枪横在马鞍上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光。阎行骑着白马,站在轻骑队列前面,新矛握在手里,矛尖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庞德站在步兵方阵前面,手里没有拿武器,只握着一面令旗。铁娃站在民兵队列前面,手里握着长矛,腰板挺直,眼睛盯着前方。
古时月站在练兵场的高处,身边是贾诩、成英公、吴硕。沐朝歌站在传习所一侧,姜蓼站在她旁边。各屯的屯长、各坊的坊正、各驿站的驿丞,都来了。连老铁都从田里赶来,蹲在墙根下,抽着旱烟。老丁头从军器坊赶来,蹲在老铁旁边,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钳。王媪从灶房赶来,围裙还没解,站在人群后面。
鼓声响起。咚、咚、咚——三声,沉闷有力。号角声接着响起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三声,悠长嘹亮。张绣举起银枪,向前一挥。重骑冲出去了,马蹄声如雷鸣,尘土遮天蔽日。一百二十骑呈锥形阵,矛尖平举,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冲到半场,张绣举起令旗,阎行的轻骑从侧翼冲出,速度快如闪电,直插假想敌的侧后。重骑如山,轻骑如风。山不动,风不止。山移则风动,风动则山移。
鼓声变了节奏,号角声也变了。庞德举起令旗,步兵方阵开始推进。三三制编组,三人一组,三组成一班,各班在阵线上交替进退。前排蹲下,后排站直,长矛交错,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刺墙。假想敌的阵地前,步兵方阵停了下来,长矛前指,弓箭手在后排放箭。鼓声再变,庞德又挥旗,步兵方阵交替后撤,前排掩护后排,后排掩护前排,队形不乱。
鼓号齐鸣,演武达到高潮。民兵方阵也上了。铁娃举着长矛,带着民兵从战壕里翻出来,冲向假想敌的侧翼。他们的动作没有骑兵快,没有步兵整齐,但有一股狠劲。那是从韩遂攻防战中打出来的狠劲。见过血,就不会怕血。
演武结束,鼓号停了。练兵场上安静下来,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。古时月从高处走下来,走到队伍前面。他扫了一圈全场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以前,我们只想活下去。不被饿死,不被冻死,不被杀死。活下来,就够了。现在,不一样了。我们有粮,有兵,有墙,有医,有书。我们活下来了。但从今往后,我们不能只想活下去。我们要活成一个天下人都想来的地方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风从塬上吹过来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古时月转过身,走回了正屋。
演武结束后,元旦宴席在正堂里摆开了。长桌上铺着麻布,麻布上摆着黍米饭、野菜汤、一碟咸菜、一盘炒鸡蛋,还有几坛王媪酿的黍米酒。人不多,只有古时月、贾诩、成英公、吴硕、张绣、阎行、庞德、铁娃、姜冏、沐朝歌。老丁头和老铁也在,蹲在门槛外面,端着碗,没有进来。
古时月端起酒碗,站起来。“敬建安二年。”众人端碗,一饮而尽。
老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一把铜秤,官秤,铜铸的,磨得发亮。秤杆上刻着“建安二年”四个字,字迹清晰,笔画有力。他站起来,走到成英公面前,把铜秤推给他。“成先生,这是老汉送你的新年贺礼。官秤,铜铸的,不差分毫。以后盐铁铺称盐、称铁,用这把秤,百姓信得过。”
成英公接过铜秤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秤杆上的刻字,字迹很深。他站起来,朝老丁头深深一揖。“老丁头,多谢。”老丁头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龈。“成先生,你管账,老汉打铁。各干各的,都是一家。”
成英公把铜秤收好,放在桌案上。吴硕在旁边看着,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这把秤,比治政府的官印还重。”成英公点头。“不是秤重,是信重。”
沐朝歌坐在古时月旁边,端着酒碗,没有喝。她看着老丁头送给成英公的铜秤,想起了老丁头墙上那四个字——“不差分毫。”兵器不差分毫,农具不差分毫,官秤也不差分毫。这就是古家庄园的规矩。不差分毫,才能不差人心。
姜蓼站在沐朝歌身后,吴硕转过头,问她。“姜先生,上次在韩遂攻防战中用的止血粉,配方还稳定吗?”姜蓼点头。“稳定。三七粉、白及粉、灶心土,按比例配。轻伤用白及粉,重伤用三七粉。灶心土是备用的,没有三七和白及时用。”吴硕在竹简上记下了。“运转正常就好。”
老铁蹲在门槛外面,端着碗,喝了一口酒,对老丁头说。“老丁头,你送的官秤,成先生收下了。你咋不打一把送少郎?”老丁头也喝了一口。“少郎不要那些。少郎要的是人。人在,啥都在。”老铁没有再问。
宴席散了。众人陆续离开。古时月把沐朝歌送回诊室,自己回到正屋。他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建安二年元日,元旦演武。张绣重骑、阎行轻骑配合踏阵,步兵三三制推进后撤,鼓号齐鸣。时月言“以前只想活下去,从今往后要活成一个天下人都想来的地方”。老丁头送成英公官秤,刻“建安二年”,言“不差分毫”。元旦之誓,百业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