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宴席散后,众人各自散去。古时月没有回正屋,他穿过院子,走过灶房,走过马厩,走到了庄园最高处。那里是一处土坡,坡上长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块大石头,被磨得光滑。他小时候常在这里站桩,老古拄着拐杖站在下面看着,不吭声。现在老古不在了,他还站在这里。月亮很大,照在陇西的塬上,照在远处的烽火台,照在近处的练兵场。新兵们还在夜间操练,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,号令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有人在整理新到的药材。编户录安静地锁在正堂的木柜里,法曹的案卷码在架子上,盐铁铺的铜秤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沐朝歌从诊室出来,脱下围裙搭在胳膊上。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见土坡上的人影,沿着坡路走了上去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干草上,沙沙的。古时月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她。
“还没睡?”沐朝歌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远处。
“睡不着。”古时月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远处练兵场的火把上。“在想以前的事。”
沐朝歌没有接话。两人并肩站着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投在坡地上,一长一短,靠得很近。
古时月沉默了很久,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我两辈子加在一起,最安心的一刻不是今天。是你在冀州那个院子里转过身的那一刻。”
沐朝歌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月光下,他的轮廓很清晰,眉头微微皱着,但眼神很稳。那种稳,跟上辈子在办公室校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那时候,我在太平道的院子里等着,听见你在屋里说话。你说,‘病人需要区分类型,发热和呕吐要分开处理。’我听到这句话,就知道是你。不是声音像,是那句话里的道理像。你教的,不是怎么治病,是怎么不把人治死。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就安了。不是安了心,是安了命。以前觉得,这辈子就是一场梦,随时会醒。那一刻觉得,醒不醒都无所谓了。因为你也在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古时月没有挣开,让她握着。两人站在土坡上,看着陇西的夜色。天边新月高悬如弓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未拉开的弓。冬天快要过去了,风里没有了刀子一样的寒气,有了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远处,练兵场上的火把还在移动。新兵们在练夜战,有人在喊号令,有人在应和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姜蓼在整理药材清单,刘采在打包明天要送的绷带。王媪在灶房里刷锅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的。铁娃带着巡逻队从墙根下走过,脚步声很轻,在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古时月转过头,看着沐朝歌。“朝歌,这辈子,咱俩可以走得再远一些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以前走不远,是因为不敢走。墙不够高,沟不够深,兵不够多,粮不够足。走远了,怕回不来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墙高了,沟深了,兵多了,粮足了。我们可以往南走,往武都,往蜀地。可以往西走,往湟中,往西域。可以往北走,往安定,往塞外。走多远,都不怕。因为根在这里,扎深了,风吹不倒。”
沐朝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。以前你想的是怎么活下来。现在想的是怎么走远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活下来,是为了走远。走不远,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。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远处的月光。
天边的新月越来越亮,像一把弓,弦绷着,箭搭在上面,还没射出去。但箭在弦上,迟早会射。射出去,就不能回头。他们不想回头,也不想射偏。射偏了,就回不来了。所以要瞄得准,等得稳,射得狠。这就是他们的路。不是打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走出来的路,比打出来的路更远。
远处,练兵场上的火把熄了几支,新兵们收操了。传习所的灯也灭了,姜蓼回去了。王媪刷完了锅,熄了灶房的灯。铁娃带着巡逻队从墙根下走过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一切安静下来。
古时月松开手,转过身。“走吧,下去了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下土坡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们走在院子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走到诊室门口,沐朝歌停下来。
“时月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
“你说得对。这辈子,咱俩可以走得再远一些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沐朝歌推开诊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她点上油灯,翻开工作日志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建安二年元日,明月照陇西。”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亮照在陇西的塬上,照在烽火台上,照在练兵场上,照在传习所的屋顶上。那片月光,跟六年前一样。但地上的人,不一样了。墙高了,沟深了,兵多了,粮足了。他们可以走得更远了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但很快。箭在弦上,迟早要射。射出去,就不能回头。但他们不怕,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走。两个人,一起走,走多远都不怕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建安二年元日,与沐朝歌立于庄园最高处。望陇西夜色,练兵新兵、传习药香、编户静锁。时月言“两辈子最安心一刻,是你在冀州转身那一刻”。沐朝歌握其手。新月如弓,陇西冬尽。时月言“这辈子,咱俩可以走得再远一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