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英公在治政府的账房里翻着各屯送上来的户口底册，越翻越觉得不对劲。獂道的人口册是一年前编的，平襄的是半年前，成纪的是三个月前，庄园本部的是上个月刚更新的。各屯各编各的，格式不一样，分类不一样，更新频率也不一样。獂道把人口和劳力分开记，平襄混在一起记，成纪只记了户主名字和人口总数，连劳力都没分。汇总的时候，数字对不上，差了几百人。他合上底册，站起来，去了正屋。
古时月正在看吴硕送来的法曹运行报告，成英公在他对面坐下，把那几卷底册放在桌上。
“少郎，各屯的户口底册太乱了。獂道一个格式，平襄一个格式，成纪又一个格式。汇总的时候，数字对不上。我们在联防区已经两年了，连自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。这不是治政的样子。”
古时月放下报告，看着那几卷底册。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统一编户。天下以户口为本，编户之制定则赋税有所出、兵役有所征。汉郡有户曹，专门管户口登记和赋税征调。我们虽然没有郡的名头，但要做郡的事。在联防区全域推行编户——按户登记人口、劳力、耕地面积和技能类型，各屯每月上报人口增减。统一格式，统一分类，统一更新。这样，联防区有多少人、多少劳力、多少耕地、多少匠人，一目了然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院子里阳光很好，几个文书在抄写互市底册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，庄园只有几百人，他凭脑子就能记住每户人家的情况。第二卷，人口过万，他记不住了，所以编了户籍册。但那些册子只是把数字记下来了，格式、分类、更新都没有统一的标准。成英公说得对，这不是治政的样子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成英公。“能编户口的地方，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。编不了户口的地方，只是路过。你拟一个方案。需要多少人，需要什么物资，跟吴硕说。一个月之内，我要看到联防区全境的编户册。”
成英公应了。
成英公回到西跨院，把吴硕和姜冏叫来。三人围坐在桌案旁，摊开各屯的户口底册，研究统一编户的格式。成英公先开口。“汉郡户曹的格式，户主、人口、劳力、耕地、赋税、徭役，六项。我们加两项——技能类型和牲畜数量。匠人、医士、兽医，都要登记。牛、马、驴，也要登记。技能是活路，牲畜是家底。都要有数。”
吴硕在竹简上画了一张表格。“成先生，表格分九栏。户主姓名、籍贯、家庭成员（姓名、年龄、性别、与户主关系）、劳力人数、耕地亩数、技能类型、牲畜数量、赋税记录、备注。每户一页，按屯装订。”成英公看了，点头。“可以。姜公，你负责培训各屯的文书。让他们按这个格式填。不会填的，你教。”
姜冏应了。
编户工作从獂道开始。姜冏带着几个文书，到了獂道村，把赵亭长和各屯的文书叫到一起。他摊开样表，一笔一笔地教。“户主姓名，写户主的名字。籍贯，写老家在哪。家庭成员，把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列出来，姓名、年龄、性别、跟户主的关系。劳力人数，十五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，能干活的男人和女人，都算。”赵亭长不识字，让文书帮他填。文书填完了，姜冏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项，让赵亭长按了手印。
第一户登记完，第二户、第三户，一户一户地登记。村民排着队，有人手里拿着地契，有人牵着牛，有人抱着孩子。姜冏一个一个地问，不急不躁。问到技能的时候，一个中年汉子说。“俺会打铁。”姜冏在技能栏里写了“铁匠”。又问。“会打什么？”汉子说。“会打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。”姜冏又写了“锄、镰、刀”。一个老妇人说。“俺会织布。”姜冏写了“织布”。一个年轻人说。“俺会养马。”姜冏写了“养马”。
獂道编了五天，编完了一百二十三户。姜冏把册子装订成卷，封面上写了“獂道屯编户册，建安元年秋”。他翻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页，交给成英公。
平襄编了七天。平襄的人口比獂道多，情况也更复杂。有从关中逃来的流民，有从金城跑来的散兵，有从武都迁来的氐人。姜冏一个一个地问，一个一个地记。问到籍贯的时候，有人说关中，有人说金城，有人说武都。姜冏都记下了。问到技能的时候，有人会木工，有人会制陶，有人会识药。姜冏一一登记。
成纪编了四天。成纪人少，但散，住在山里，路不好走。姜冏骑着马，一个一个村子跑。有的村子只有三五户人家，藏在山沟里，路都看不见。姜冏不嫌麻烦，每一户都走到，每一户都问到。
编户工作进行了将近一个月。成英公把各屯的编户册汇总，编成了联防区第一本统一的编户录。他在封面上写了“陇西汉阳联防区编户录，建安元年秋”。翻开第一页，是獂道屯的汇总数字——户数、人口、劳力、耕地、技能、牲畜。第二页，平襄屯。第三页，成纪屯。后面是各屯的详细分册。
他把编户录抱到正屋，放在古时月的案上。“少郎，联防区编户录完成了。共两千三百户，人口一万三千二百余口。其中劳力五千一百余人，耕地两万三千余亩，工匠三百余人，牛马驴等大畜一千二百余头。”
古时月拿起编户录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数字清楚，分类明确，每一户都有名字，每一块地都有编号。他合上编户录，放在桌上。“成先生，编户录不只是数字。每一户都是一个家。记下来，就不能丢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消息传到了各屯。赵亭长在獂道村口，对村民说。“编户录编好了，以后你们家几口人、几亩地、几头牛，册子上都写着。谁也不能多占，谁也不能少交。”村民听了，有人问。“编了户，是不是就要多交粮？”赵亭长说。“不多交。该交多少还是多少，只是记清楚。”村民放心了。
平襄的王功曹在例会上说。“编户录编好了，以后谁家生了孩子、死了老人，都要报上来。册子要更新。”百姓们应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建安元年秋，成英公提议统一编户。言“天下以户口为本，编户定则赋税出兵役有所出”。古时月应“能编户口的地方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”。遂于獂道、平襄、成纪全域编户，计二千三百户，一万三千二百余口，劳力五千一百，耕地两万三千亩，工匠三百，大畜一千二百。编户录成，家底始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