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户的工作是从平襄开始的。成英公带着姜冏和吴硕，从汉阳联防东端平襄出发，挨村挨户地走。姜冏负责问，吴硕负责记，成英公负责核对。三个人分工明确，配合默契。第一天走了三个村子，登记了四十多户。第二天走了四个村子，登记了五十多户。走得慢，但走得细。
每一户都要立户头。户头是户主，不能随便写，要核对地契、核对邻里证言、核对之前的登记记录。有人冒名顶替，有人虚报人口，有人瞒报耕地。姜冏不放过，一个一个地查。查实了的，当场改。不承认的，找邻居来对证。邻居说了实话，冒名的人低了头。
吴硕坐在户主家的门槛上，面前摊着竹简，一笔一笔地记。他写得很慢，但每个字都很认真。户主姓名、籍贯、家庭成员（姓名、年龄、性别、与户主关系）、劳力人数、耕地面积、是否匠籍、有无牛犁大畜、欠粮或欠税记录。每一项都要问清楚，记清楚。不识字的人，他念给他们听。听不懂的，他解释。解释完了，让他们按手印。手印按在竹简上，黑黑的，一个个指印排列着，像一排排小小的承诺。
平襄编完了，成英公带着人去了獂道。獂道的村子更散，有的在山沟里，有的在塬顶上，路不好走。姜冏骑马，吴硕骑驴，成英公步行。三个人在塬上走了好几天，鞋子磨破了，脚上起了泡。没有人喊累。到了村子，找屯长，找里老，找户主。一个一个地问，一个一个地记。獂道编完了，去了成纪。成纪更远，更偏，路更难走。但他们还是去了，因为编户不能漏掉一个村子，不能漏掉一户人家。
成纪的最后一个村子在山沟里，只有五户人家。村子小到舆图上没有标注，但成英公还是去了。他蹲在村口的大树下，把五户人家召集起来，一户一户地问。问到最后一户时，天快黑了。户主是一个老农，七十多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背驼得厉害。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成英公，问。“你们是官府的吗？”成英公说。“不是官府，是古家庄园治政府的。”老农又问。“古家庄园？就是那个打退过韩遂的庄子？”成英公说。“是。”老农点了点头。“那你们记吧。”
历时数月，编户工作终于完成了。成英公把各屯的编户册汇总，装订成厚厚的一卷，封面用毛笔写着“陇西汉阳联防区编户录，建安元年秋”。这是凉州地面上第一套完整的民籍册，覆盖区域横跨陇西郡东部与汉阳郡东部。以前没有，以后会有。不是朝廷编的，是古家庄园编的。不是官府的册子，是百姓的册子。每一户都有名字，每一块地都有编号，每一头牛都有记录。不是冰冷的数字，是活生生的人。
成英公把编户录抱到正屋，放在古时月的案上。“少郎，编户录完成了。联防区全域，二千三百户，一万三千二百余口。这是凉州地面上第一套完整的民籍册。以前没有任何一个凉州势力做过同样的事。韩遂没做过，马腾没做过，朝廷也没做过。我们做了。”
古时月拿起编户录，一页一页地翻。字迹工整，分类清楚，每户都有手印。他翻到一页，看见一个手印，按得很重，指纹清晰。旁边写着户主姓名——王老根，成纪人，七十三岁，独居，无劳力，耕地五亩，无牛，无欠税。他把那页看了很久，合上编户录。
“成先生，这个王老根，七十三岁，独居，无劳力，耕地五亩。他的地谁种？”
成英公说。“他种不了地，村里的邻居帮他种。收成的时候，邻居分他一半。编户的时候，邻居说他不算劳力，但他有地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记下来。以后每年核查，他如果种不了地了，庄上要管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消息传到了各屯。王老根在成纪的山沟里，听邻居说编户录上记了他的名字，愣住了。“记俺的名字干啥？”邻居说。“记下来，你就不是没名没姓的人了。”王老根蹲在门槛上，抽了一口旱烟，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赵亭长在獂道村口，对村民说。“编户录编好了，以后你们家几口人、几亩地、几头牛，册子上都写着。谁也不能多占，谁也不能少交。”村民听了，有人问。“编了户，是不是就要多交粮？”赵亭长说。“不多交。该交多少还是多少，只是记清楚。”村民放心了。
平襄的王功曹在例会上说。“编户录编好了，以后谁家生了孩子、死了老人，都要报上来。册子要更新。”百姓们应了。
姜冏在骑兵队营地里，把编户录的技能部分单独抄了一份，交给老丁头。“老丁头，这是编户录里的匠人名单。铁匠、木匠、制陶、识药，都在上面。你缺人手，从这里面挑。”老丁头接过竹简，看了一遍。“好。以后用人，不用瞎找了。”
沐朝歌在诊室里，收到了编户录的医士名单。她翻开看了看，对姜蓼说。“这些人，以后要定期培训。医术不能荒废。”姜蓼点头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建安元年秋，成英公率姜冏、吴硕从平襄始，挨村编录。历数月，完成联防区全域编户。户主姓名、口数、劳力、耕地、匠籍、大畜、欠税，悉录于册。计二千三百户，一万三千二百余口。此为凉州地面第一套完整民籍册，横跨陇西、汉阳两郡。成英公言“以前无人做过”。时月言“记下来，就不能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