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户录汇总之后，成英公没有急着归档，而是把技能栏的数据单独抽出来，细细翻了一遍。铁匠、木匠、制陶、识药、兽医、织布、编筐、搓绳，各色匠人，林林总总，记了厚厚一摞竹简。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会造车辕的匠人，一共六个人，分散在三处不同的屯里。獂道有两个，平襄有三个，成纪有一个。但在他们的技能栏里，只写了“木工”，没有写“造辕”。成英公把这几户的地址抄下来，派人去核实。
核实的结果让他皱起了眉头。这六个会造车辕的匠人，没有一个在军器坊的木工班干活。獂道的那两个，一个在开荒，一个在修渠。平襄的三个，两个在种地，一个在放牛。成纪的一个，在山上砍柴。他们的手艺，被浪费了。成英公拿着这份名单，去找姜冏。
“姜公，这六个人，会造车辕，但都在干杂活。军器坊的木工班缺人手，老赵天天喊累，这边却有人闲着。这不是浪费吗？”
姜冏接过名单，看了看。“成先生，编户之前，我们不知道谁会什么。谁有手艺，谁没有手艺，全凭印象。印象靠不住，所以人会闲置。现在有了编户录，技能写在册子上，谁有手艺，一看就知道。不会再浪费了。”
成英公在治政府的例会上，宣布了一项新规定。“从今天起，凡拥有一技之长的匠人，除编为普通民户外，另附匠籍档案。注明技能类型和等级，由军器坊统一管理调配。各屯不得私自留用匠人从事非技能劳作。匠人调配，须经治政府批准。”
吴硕在竹简上记下了。他问。“成先生，匠籍档案的格式，怎么定？”
成英公想了想。“参照编户录的格式，加两栏——技能类型、等级。等级分初、中、高三等。初等，能独立完成简单活计；中等，能带徒弟；高等，能设计、能创新。各坊匠师负责评定等级，报治政府备案。”
吴硕在竹简上画了表格，递给成英公看。成英公看了一遍，改了两个字，还给他。“按这个办。”
匠籍登记工作从军器坊开始。老丁头拿着成英公送来的匠人名单，把徒弟们召集起来，一个一个地核对。名字、技能、等级，一一登记在册。他问一个徒弟。“你会啥？”徒弟说。“会拉风箱。”老丁头在等级栏写了“初等”。又问另一个。“你会啥？”徒弟说。“会打锄头。”老丁头想了想。“打出来的锄头，能用吗？”徒弟点头。老丁头在等级栏写了“中等”。
登记到第六个徒弟的时候，老丁头愣了一下。这个徒弟叫刘小七，他记得是去年从关中逃来的流民，在军器坊帮了半年忙，一直以为他只是打杂的。但匠籍档案上写着“会造车辕，中等”。老丁头把他叫过来。
“刘小七，你会造车辕？”
刘小七低着头。“会。俺在老家就是造车辕的。逃难过来，没敢说，怕被当成匠人抓走。”
老丁头沉默了片刻。“现在不怕了。古家庄园不抓人，只用人。你会造车辕，就去木工班。老赵那边缺人，你去了，教徒弟。造车辕的手艺，不能荒了。”
刘小七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“师傅，俺能去？”
老丁头点头。“能去。从明天起，你不是打杂的了，你是匠师。中等匠师，能带徒弟。”
刘小七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老赵在木工班收到了刘小七，高兴得合不拢嘴。他正缺造车辕的人手，驿站的粮车、互市的牛车、骑兵队的马车的车辕，都要换。以前只有他一个人会造，忙不过来。现在有了刘小七，他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了。他让刘小七造了一根车辕，检查了榫头和弧度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从今天起，你带两个徒弟。车辕的事，你负责。”
刘小七应了。
成英公在治政府的账房里，把匠籍档案整理成册。铁匠、木匠、制陶、识药、兽医、织布、编筐、搓绳，分门别类，每类下面列出匠人的姓名、所在屯、技能等级、调配情况。他合上匠籍册，对吴硕说了一句。“吴先生，匠籍册比编户录还管用。编户录知道有多少人，匠籍册知道这些人能干什么。知道能干什么，才能把人用在刀刃上。”
吴硕点头。
贾诩来治政府送军情通报，看见了匠籍册，翻了翻，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编户不只是点数人头，是让你知道谁能在什么地方派用场。会造车辕的人，就不该去开荒。会打铁的人，就不该去种地。会看病的人，就不该去搬粮。现在有了匠籍册，谁该干什么，一目了然。”
古时月接过匠籍册，翻了翻。铁匠一栏，写着老丁头、丁满、刘铁柱等人的名字和等级。木匠一栏，写着老赵、刘小七等人的名字和等级。识药一栏，写着沐朝歌、姜蓼、刘采等人的名字。他合上匠籍册，放在桌上。
“贾先生，编户录和匠籍册，一个知人，一个知能。知人又能，才能用人。用对了，人尽其才。用错了，人尽其废。”
贾诩点头。
匠籍册的推行，让军器坊和各作坊的用人变得有序多了。以前老丁头缺人手，要在作坊里临时翻旧账，问徒弟们谁会什么，有的徒弟藏拙，有的徒弟吹牛。现在有了匠籍册，谁有什么技能、什么等级，一查就知道。调配起来，不用再临时翻旧账。
老赵在木工班，按照匠籍册上的名单，把几个会造车辕的匠人调了过来。人手够了，车辕造得快了，驿站的粮车不再因为车辕断裂而延误。他对成英公说。“成先生，匠籍册好用。以后缺什么人，不用瞎找了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建安元年秋，编户录成，发现匠人闲置。成英公令附匠籍档案，分技能类型等级，由军器坊统一调配。会造车辕者得其所，老丁头据此知徒之能，调配有序。贾诩言“编户不只是点数人头，是知谁能何处派用场”。匠籍之别，人尽其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