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曹运行一个月后，成公英做了一次统计。他把各屯上报的纠纷数量汇总起来，跟去年同期的数字对比。獂道上个月纠纷七起，去年同期九起；平襄上个月五起，去年同期八起；成纪上个月三起，去年同期六起。总数没有大幅增加，但也没有明显减少。不是百姓不吵架了，是吵架了有地方说理了。以前各屯自行裁决，判完了百姓不服，还要闹到庄园，闹到治政府，闹到他面前。现在法曹判了，百姓服了，不闹了。他翻开积案记录，那些反复缠讼的旧案，一桩一桩地在减少。獂道有一桩田界纠纷，吵了半年，换了三个判官，各判各的，谁也不服谁。移交法曹后，赵亭长按律条判了，双方都服了，没有再上诉。平襄有一桩偷盗案，原告说被告偷了他一头牛，被告说没偷，吵了两个月。孙老吏按律条判了，罚了被告，赔了原告，双方都没有再吵。成纪有一桩欺诈买卖案，商贩用假斗量粮，百姓举报了好几次，李县长判了几次，商贩屡教不改。李诚按律条判了，罚了粮，打了板子，砸了假斗，商贩再也不敢了。
成英公把数字抄在竹简上，在“纠纷总数”一栏写了一个“平”字，在“积案”一栏写了一个“减”字。他拿着竹简去正屋。
古时月正在看张绣送来的骑兵训练报告，见成英公进来，放下竹简。成英公把竹简放在桌上。
“少郎，法曹运行一个月，纠纷总数没有大幅增加，但积案明显减少。以前反复缠讼的那些案子，判了又判，没完没了。现在法曹按律条判了，百姓服了，不再上诉。这就是法的作用。”
古时月拿起竹简，看了一遍。“积案减少，不是因为百姓不吵架了，是因为吵架了有地方说理。说理不看人脸，只看律条。百姓信了，就不闹了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“少郎，还有一个变化。以前各屯的判官判案，百姓不服，总觉得判官偏心。现在判官不是本屯人，跟谁都不沾亲，百姓没话说。而且律条刻在板上，立在路边，判官想改也改不了，说情的人想插也插不进手。百姓心里有底了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这就是法。法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刻在板上的。板立在路边，人人都能看见。看见了的，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贾诩从门口进来，手里拿着军谋府的军情通报。他在客位上坐下，把通报放在桌上，没有说军情的事，先听成英公说完了法曹的情况。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
“成先生，法曹运行一个月，积案减少，百姓信服。这就是法与信的关系。法立了，信就有了。信有了，百姓就不闹了。以前没有法，百姓只信人。人换了，信就没了。现在有法，百姓信法。法不变，信就不变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治理与人情之间的界限，从今天开始有了法定。以前断案，靠判官的人情、经验、习惯。现在断案，靠律条。判官不是不近人情，是不能因人而异。律条怎么写，就怎么判。这才是公平。”
贾诩放下水碗，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法与信始成一体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法曹的小院里，赵亭长正在整理案卷，拐杖靠在桌边，腰板挺直。孙老吏在翻阅律条，李诚在誊写判决书。三个人，三间土坯房，一块木板。这就是法。法不大，但管用。管用了，百姓就信。信了，就不用怕。不用怕，就能好好过日子。
他转过身，回到案后坐下。“成先生，法曹的制度，要完善。判官不能只有三个，以后案子多了，要加人。律条也不能只有四十条，以后发现问题，要增补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能朝令夕改。今天改了，明天又改，百姓就不信了。”
成英公在竹简上记下了。“少郎，法曹的判官，在下会定期考核。判得公的留，判不公的换。律条的增补，要经过你、贾先生、在下三人合议，才能定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
消息传到了各屯。獂道的一个老农蹲在村口的木板前，用手摸着上面的字。他不识字，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律条。他站起来，对旁边的人说。“以前断案，看判官的心情。心情好，判轻了。心情不好，判重了。现在不看心情了，看板。板上怎么写，就怎么判。公平。”
旁边的人说。“你怎么知道公平？”老农指着木板。“你看得懂吗？”旁边的人摇头。老农说。“我看不懂，但我知道，判官也改不了。改不了，就不会偏心。”
平襄集市的公平秤旁边，一个卖粮的商贩蹲在木板前，用手指着上面的字，一个一个地念。他念得很慢，但很认真。旁边的人问他。“你识字？”他摇头。“不识字。但我要学会。学会了，就知道啥事该做、啥事不该做。做错了，被罚了，也不冤。”
成纪县衙门口的木板前，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，用炭笔在木板上描字。他描得很慢，一笔一划。旁边的人问他。“你干啥？”他说。“俺不识字，但俺要记住这些字。记住了，以后就不会被人坑了。”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建安元年秋，法曹运行一月。成英公统计，纠纷总数未大增，积案明显减少。百姓知律条刻板立路旁，判官不能改，说情者不能入，心始安。贾诩言“治理与人情之界限从此有法定——法与信始成一体”。法立，信生。信生，民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