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法刻在木板上立在各村村口之后,吴硕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——判官还是原来的判官,各屯的纠纷还是由各屯的屯长或判官自行裁决。虽然有了成文的律条,但执行的人没变。獂道的案子还是赵亭长判,平襄的还是王功曹手下的人判,成纪的还是李县长判。各判各的,虽然有了律条作为依据,但判官的个人偏见、人情关系、亲疏远近,还是会影响到判决。一个獂道的老农犯了私斗,赵亭长跟他沾亲带故,可能就判轻了。一个平襄的商贩欺诈买卖,王功曹跟他有仇,可能就判重了。不是判官不公,是人都有偏好。律法写在板上,但执行律法的是人。
成英公在治政府的账房里想了几天,把吴硕叫来。
“吴先生,汉郡的制度,辞曹主辞讼,决曹主罪法。我们虽然不设郡,但可以仿照这个制度,在治政府下新辟法曹。专门管民事裁决,各屯长不得自行裁决私斗以上的案件,必须上报法曹统一审理。”
吴硕想了想。“成先生,法曹的判官从哪里选?”
成英公说。“从各屯选,但不能从本屯选。獂道的人不能判獂道的案子,平襄的人不能判平襄的案子。判官由非本屯籍贯者担任,避嫌内亲。这样,判官跟当事人没有瓜葛,就不会偏袒。”
吴硕点头。“成先生,判官的人选,要有威望,要懂律法,要不怕得罪人。”
成英公说。“你拟一个名单,我看。”
吴硕从各屯的文书中挑了几个人。獂道的赵亭长虽然威望高,但他是獂道人,不能判獂道的案子,可以调到平襄当判官。平襄的一个老吏,姓孙,五十来岁,一辈子跟账册打交道,公正,不怕得罪人,可以调到獂道当判官。成纪的李县长身体不好,不能当判官,但他的儿子李诚年轻,公正,可以调到平襄当判官。他又从庄园的文书里挑了几个人,补到成纪。
成英公看了名单,点头。“可以。让他们到治政府来,我见见。”
几个判官候选人在治政府的账房里站成一排。赵亭长拄着拐杖,腰板挺直。孙老吏背微微驼着,但眼神清亮。李诚年纪最小,站在最后面,有些紧张。成英公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拿着律法的定本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法曹的判官。赵亭长调任平襄判官,孙先生调任獂道判官,李诚调任平襄副判官。其他几位分到成纪。你们以后不是各屯的人了,是治政府的人。断案不能看人的脸,只看他做的事。板上怎么写,你们怎么判。谁来说情都不行,谁威胁都不怕。怕了,就别当这个判官。”
赵亭长把拐杖往地上一顿。“成先生,老汉当了十几年亭长,断案从来不看人脸。到了法曹,还是一样。”
孙老吏拱手。“成先生,在下知道法曹的分量。断案不公,百姓不信。百姓不信,法曹就是摆设。”
李诚站在后面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成先生,在下年轻,但不怕得罪人。”
成英公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们回去准备,三天后,法曹正式开衙。”
法曹设在治政府旁边的一间小院里。三间土坯房,一间是判官办公的地方,一间是存放案卷的库房,一间是调解纠纷的堂屋。堂屋正面的墙上挂着那块刻着律法的木板,板下面的桌案上摆着竹简和毛笔。成英公让人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,写着“法曹”两个字。
开衙那天,古时月来了。他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墙上那块木板,又看了看几个判官。赵亭长坐在左边的桌案后面,孙老吏坐在右边,李诚坐在旁边。三人面前都摊着竹简,准备记录。
古时月走进堂屋,站在中间,看着三个判官。
“你们断案,不看人的脸,只看他做的事。板上怎么写,你们怎么判。谁来说情,让他来找我。谁威胁你们,也来找我。你们只管按律条判。”
赵亭长站起来。“少郎,老汉断了一辈子案,从来不看人脸。到了法曹,还是一样。”
古时月点头,转身走了。
法曹开衙后的第一桩案子,是獂道的一起田界纠纷。原告和被告都是獂道人,按新规,獂道的案子不能由獂道人判,所以移交到平襄判官赵亭长手里。赵亭长从獂道调到平襄,断獂道的案子,跟双方都不沾亲带故。他看了双方的田契,又派人去实地丈量,确认是被告多占了原告一垄地。他按律条判了——退还田地,罚粮三斗。被告不服,说赵亭长是獂道人,应该避嫌。赵亭长说。“老汉是獂道人,但老汉现在是平襄判官,断你的案子,不避嫌。你不服,可以上诉到治政府。”被告没有再说话,退了田地,交了罚粮。
第二桩案子,是平襄的一起偷盗案。一个小贩偷了邻摊的一匹布,值五斗粮。按律条,偷盗五斗粮以下,罚粮五斗,杖五。孙老吏判了罚粮五斗,杖五。小贩跪地求饶,说家里穷,交不起罚粮。孙老吏说。“交不起,用苦役抵。干五天活,顶五斗粮。”小贩无奈,去修路了。
第三桩案子,是成纪的一起欺诈买卖案。一个商贩用假斗量粮,少给了百姓两升。按律条,私铸假斗者,罚粮一石,杖十,销毁假斗。李诚判了罚粮一石,杖十,假斗当众销毁。商贩不服,说自己是初犯,罚太重了。李诚指着墙上的木板。“板上写着,私铸假斗,罚粮一石,杖十。你是初犯,也是这个罚。不是针对你。”商贩无奈,交了罚粮,挨了十杖,假斗被砸碎了。
法曹运行了一个月,各屯的纠纷明显减少了。不是因为百姓不吵架了,是因为他们知道吵架了有地方评理,评理不看人脸,只看律条。以前各屯自行裁决,判决不一,百姓不服,缠讼不断。现在统一由法曹审理,判官不是本屯人,跟谁都不沾亲,百姓服了。
成英公在例会上总结了法曹的运行情况。“法曹成立一个月,受理纠纷二十三起,全部按律条判决。无一人上诉到治政府。百姓服了,不是服判官,是服律条。”
铁柱问。“成先生,法曹的判官,会不会累?”成英公说。“累。但累得值。以前各屯自行裁决,判完了百姓不服,还要闹到庄园。现在法曹判了,百姓服了,反而省事了。”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成英公汇报,点了点头。“法曹不是用来治百姓的,是用来护百姓的。百姓受了委屈,有地方说理。说理不看人脸,只看律条。这才是公平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建安元年秋,成英公依汉郡之制在治政府下新辟法曹。设主法判官,各屯长不得自行裁决私斗以上案件,须上报法曹统一审理。判官由非本屯籍贯者担任,避嫌内亲。古时月于法曹成立日对判官言“断案不看人的脸,只看他做的事——板上怎么写,你们怎么判”。法曹立,民始信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