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硕把自己关在西跨院的小屋里，整整关了五天。桌上摊着汉律的节抄本，竹简发黄，边角磨毛了，是他在长安做议郎时抄录的。汉律四百多章，他不可能全搬，只挑那些与根据地日常治理相关的。他把郡县常见的户曹辞讼、金曹货币、仓曹仓储、兵曹器械等分类列出来，一条一条地看，一条一条地删。不切实际的删，百姓用不上的删，过于严苛的删。删完了，留下几十条，再一条一条地改。改完了，再精简，再合并。
军法和民法要分开。军法治军，民法治民，不能混。他在竹简上画了一条线，左边写“军法”，右边写“民法”。军法部分，保留古时月在第一卷立下的三条铁律——不杀降、不掠民、不奸淫。每一条后面，他都加了具体罚则和附加条文。不杀降者，斩。不掠民者，杖五十，逐出军队。不奸淫者，斩。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条附加条文——“掠民者，虽功不赏。杀降者，虽勇不赦。”不能因为你有功，就可以杀人、抢东西。功是功，过是过。功过不能相抵。
民法部分最多。盗窃、私斗、侵占田界、私铸假斗、欺诈买卖、拖欠赋税、损坏公物、辱骂他人，每一条都要写清楚罚则。他参照汉律的量刑标准，但废除了肉刑——斩趾、割鼻、刺面，这些不用。改为杖责、罚粮与苦役三档。轻罪罚粮，中罪杖责，重罪苦役。苦役包括修路、挖渠、烧炭、开荒，干一天顶多少粮，定个标准。
他写得很慢，每一条都要反复斟酌。罚重了，百姓受不了；罚轻了，起不到惩戒作用。他想起古时月说过的话——“律法要简，要让老百姓看得懂。”他在每一条律文的后面，都加了一句白话解释。不是给判官看的，是给百姓看的。百姓不识字，但有人念给他们听。听懂了，就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。
第五天傍晚，他写完了最后一笔，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。竹简堆了半尺高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把竹简按顺序排好，用麻绳扎成几卷，抱去了正屋。
古时月正在看张绣送来的骑兵训练报告，见吴硕进来，放下竹简。吴硕把竹简放在桌上，解开麻绳，一卷一卷地摊开。
“少郎，律条草案写好了。军法三条，民法三十七条，共四十条。”
古时月拿起第一卷，军法部分。三条铁律，每一条都有罚则和附加条文。他看了一遍，放下。又拿起民法部分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盗窃分三等——赃物值五斗粮以下的，罚粮五斗；五斗到一石的，杖十，罚粮一石；一石以上的，杖二十，苦役十天。私斗分三等——轻伤赔医药费，罚粮两斗；重伤加杖二十，罚粮五斗；致残者杖三十，逐出联防区。侵占田界者，退还田地，罚粮三斗。私铸假斗者，罚粮一石，杖十，销毁假斗。欺诈买卖者，初犯罚粮五斗，再犯杖十，三犯逐出集市。拖欠赋税者，按月加收滞纳粮，逾期三月者强制苦役抵偿。
每一条后面都有白话解释。古时月看完了，合上竹简。
“吴先生，四十条，百姓能记住吗？”
吴硕站在桌前。“少郎，四十条不算多。常用的只有十几条。偷盗、私斗、田界、假斗、欺诈，这些是常见的。其他的不常见，记不住不要紧，遇上了再查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军法部分，拿去给贾先生看。民法部分，给成先生看。让他们提意见。改完了，再给我看。”
吴硕应了，抱起竹简，出了正屋。
吴硕先去找贾诩。贾诩在东跨院的军谋府里看舆图，见吴硕进来，放下炭笔。吴硕把军法部分的竹简递给他。贾诩接过去，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
“军法三条，够了。再多，兵记不住。”他拿起笔，在“不杀降”后面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降者缴械，不杀。私藏武器者，以叛论。”又在“不掠民”后面加了一行——“战时征粮，按市价给付。不给者，以掠民论。”他把竹简还给吴硕。“可以了。”
吴硕又去找成公英。成公英在西跨院的账房里核对互市账册，见吴硕进来，放下笔。吴硕把民法部分的竹简递给他。成公英接过去，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得很慢。每一条都要想一想，是否符合根据地的实际情况。看完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吴先生，罚粮的标准，按什么算？”
吴硕说。“按市价。一斗黍米，折钱二十文。罚五斗，就是一百文。百姓交不起粮的，可以用劳役代替。苦役一天，顶五升粮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私铸假斗的罚则，可以再重一些。假斗坑人，不是坑一个，是坑一片。初犯罚粮一石，杖十，再犯逐出联防区。三犯太轻了。”
吴硕在竹简上改了。
成公英又看了一遍。“可以了。刻在木板上，立在村口。百姓看不懂字，找人念。念多了，就记住了。”
吴硕把修改后的草案重新抄了一份，拿去给古时月。古时月看了一遍，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——“建安元年秋，律条草案定。试行三月。”他把竹简还给吴硕。
“吴先生，找木匠班刻板。先刻十块，立在庄园门口和各屯村口。试行三个月。三个月后，收集意见，再修改。”
吴硕应了。
老赵带着木匠班，按照吴硕给的尺寸，刻了十块木板。每块木板三尺高、两尺宽，正面刻律条，背面刻罚则。吴硕检查了每一块木板，确认没有错字，让人抬到各屯村口和集市上立起来。
獂道村口的木板立起来那天，赵亭长站在木板前面，念给村民听。念完了私斗、偷盗、田界、假斗、欺诈，念到拖欠赋税时，一个老农问。“欠粮了，要苦役？干一天活顶多少？”赵亭长指着木板上的条文。“干一天苦役，顶五升粮。”老农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平襄的木板立在集市公平秤旁边。王功曹念给百姓听。一个卖粮的商贩蹲在木板前面，看了半天，站起来，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这个好。罚则写在板上，谁也不敢坑人。”旁边的人笑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建安元年秋，吴硕草拟成文律法。参照汉律精简，分军法三条、民法三十七条。军法保留“不杀降、不掠民、不奸淫”，加罚则。民法定盗窃、私斗、田界、假斗、欺诈等量刑，废肉刑，改杖责、罚粮、苦役三档。古时月言“律法要简，要让老百姓看得懂”。律条刻木立村口，试行三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