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兵撤干净的第三天，成公英就带着人上了北线。不是去打仗，是去修。水渠被韩遂的散兵烧了好几段，渠壁塌了，渠底淤了，水流不过去。望楼也被拆了一座，木头被韩遂的兵扛走当营栅了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台子。联防北路的百姓蹲在地头，看着断流的水渠，没有人说话。地旱了，苗蔫了，再不浇水，今年的冬麦就白种了。
成公英蹲在渠边，用手扒开塌陷的土块，渠底干得裂了口子。他站起来，对身边的民夫说。“清淤，补渠壁。先把水引过来，再加固。缺石头的，去河里捡。缺木料的，从庄园调。”民夫们应了，拿着锄头和铲子，跳进渠里，开始挖。淤泥很厚，一铲子下去，没到脚踝。有人挖得慢，有人挖得快，成公英不催，也不骂，蹲在渠边，看着进度。
水渠修复了三天。第一天清淤，第二天补渠壁，第三天放水。水从上游流下来，流进干涸的渠底，渗进土里，冒着泡。水流到田边的时候，蹲在地头的百姓站起来，有人笑了，有人蹲下去用手捧水浇在脸上，有人转身回家拿锄头。赵亭长站在渠边，看着水，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水通了，地就活了。”成公英点头。“地活了，人就不跑了。”
望楼重新立起来的时候，用了更多的人。那座被韩遂拆了的望楼在联防北路的一个土坡上，位置很重要，能看见北边十几里的动静。成公英让木工班重新砍了木头，运到土坡上，照着原来的尺寸重新搭建。木匠们刨木料、凿榫眼、立柱、架梁、铺板、盖顶，干了五天，望楼立起来了，比原来还高了一尺。成公英爬上望楼，站在上面往北看，塬上的沟壑、官道、远处的山脊，尽收眼底。他下来，对值守的民兵说。“以后这里还是两班倒，白天举旗，夜里举火。韩遂再来，我们要提前知道。”
民兵应了。
吴硕在治政府的账房里，把这次防守战的伤兵抚恤和民夫口粮补偿列成了账册。他翻开第四篇章建立的“抚恤列入固定财政开支”制度，按照上面的标准，一笔一笔地算。阵亡的，每家抚恤粮食十石，免赋税一年。重伤的，抚恤粮食五石，免赋税半年。轻伤的，抚恤粮食两石。民夫口粮补偿，按出工天数算，每天一升，日结。他算完了，把数字抄在竹简上，递给成英公。
“成先生，抚恤和补偿总计粮食三百二十石。军仓出，不入民仓。”
成英公接过竹简，看了一遍，签了字。“吴先生，这是凉州地面上第一次有地方势力把抚恤写进正式预算。以前打仗，死了就死了，伤了就伤了，没人管。现在有人管了。兵知道了，就不会怕。不怕，就能打硬仗。”
吴硕把竹简收进柜子里。“成先生，不是第一次。第一卷的时候，少郎就定过抚恤的规矩，但那时候是临时拨粮，没有固定预算。现在是写进账册的，每年预留，专款专用。不一样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阵亡的民兵家属陆续来领抚恤。一个老妇人，头发全白了，背驼得厉害，拄着拐杖，站在粮仓门口。她的儿子死了，在韩遂攻防战中阵亡的。吴伯从粮仓里搬出十石黍米，装在麻袋里，码在牛车上。老妇人看着那些粮袋，眼泪掉了下来，没有哭出声。吴伯蹲下来，把粮袋绑好，对她说。“大娘，粮给你装好了。以后每年免赋税，你不用担心。”老妇人点了点头，赶着牛车，走了。
重伤的民兵躺在家里，卫生员每天上门换药。抚恤粮送来了，五石黍米，堆在门口。伤兵的妻子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粮袋，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卫生员蹲在她旁边，说。“粮是庄上给的，不是借的，不用还。”伤兵的妻子点了点头，把粮袋一袋一袋地搬进屋里。
轻伤的民兵自己来领抚恤，两石黍米，扛在肩上就走了。有人回头说了一句。“下次韩遂再来，老子还上墙。”没有人接话。
民夫的口粮补偿日结日清。铁柱在獂道驿站，每天收工的时候，给民夫发口粮。干一天，领一升黍米。有人领了粮，蹲在路边，用手捧着粮，看了一会儿，揣进怀里。铁柱问他。“够吃吗？”那人说。“够。干一天，够一家人吃一天。不欠，不拖。比在别处强。”铁柱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，看了吴硕送来的抚恤和补偿账册。三百二十石粮食，不是小数目。但这是该花的钱。兵死了，家属没人管，下次谁还替你卖命？民夫干了活，不给粮，下次谁还替你干活？账不能这么算。不能只看花了多少粮，要看换回了什么。换回了人心。
“成先生，抚恤和补偿，以后每年预留，专款专用。不能今年有，明年没有。兵和民都要知道，规矩不是一时的，是长久的。”
成英公应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冬，韩遂退兵后，成公英主持修缮联防北路。水渠修复，望楼重建。吴硕首次按“抚恤列入固定财政开支”制度，发放阵亡、重伤、轻伤抚恤及民夫口粮补偿，计粮三百二十石。凉州地面，自此有势力将抚恤写进正式预算。兵不畏死，民不忧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