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主力虽然退出了联防区,但散兵游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零零落落地散在塬上、沟里、路边。有人丢了武器,有人丢了甲胄,有人连鞋子都跑丢了,光着脚踩在碎石上,血迹斑斑。他们不辨方向,只知道往北走,往金城走,往家的方向走。但走不动了,饿了,渴了,腿软了,瘫在路边,等死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了斥候的禀报,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贾诩站在旁边,用手指着联防区边界以北的区域。“少郎,溃兵散在方圆几十里的塬上和沟壑里,没有组织,没有将领,没有粮草。收拢他们,不难。但不能追太远。”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。“联防区边界以北十里,再往北,就是韩遂尚未交还的山道。那里地形复杂,容易设伏。追进去,万一韩遂留了伏兵,我们会吃亏。”
古时月看着那条线。“那就追到边界十里。张绣的重骑和阎行的轻骑都去,分两路,从东西两面向中间收拢。溃兵缴械不杀,愿意留下的编入安民营或屯田,不愿留下的发三日口粮遣返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,还有一件事。韩遂溃兵在退兵途中洗劫了联防北路几个村落,抢了粮食和牲畜。骑兵拦截的时候,要把被抢的粮食和牲畜追回来,归还原主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对铁娃说。“传令下去。张绣、阎行各率骑兵,联防边界以北十里以内,收拢溃兵,收缴军械。被抢的粮食和牲畜,追回来,还回去。”
铁娃跑出去传令。
张绣接到命令的时候,正在马厩里给马喂草料。他放下草料,站起来,把银枪从墙上取下来,擦了擦枪尖。“第一骑兵队,跟我走。”一百二十骑跟着他,出了营地,往北走。阎行接到命令的时候,正在磨刀。他放下磨刀石,把短刀插回腰间,翻身上马。“第二骑兵队,跟我走。”五十骑跟着他,出了营地,往西北方向走。
两路骑兵,从东西两面向中间收拢。张绣走东路,沿着官道往北,搜索两边的沟壑和塬坡。阎行走西路,沿着山脚往北,搜索灌木丛和干沟。溃兵们看见骑兵过来,有的跪地投降,有的扔掉武器逃跑,有的缩在沟里不敢动。张绣的骑兵不追,只是喊。“缴械不杀!跪地不杀!”溃兵们听见了,有人跪下来,有人把刀扔在地上,有人举着双手从沟里爬出来。
张绣勒住马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溃兵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麻木。他在马上喊了一句。“愿意留下的,编入安民营。不愿意留下的,发三日口粮,遣返回乡。”溃兵们抬起头,有人问。“真的?”张绣没有回答。他让骑兵们把溃兵集中起来,收缴武器,登记名册。长矛、短刀、弓箭、箭壶,堆了一地。
阎行走在西路,在一道干沟里发现了十几个溃兵。他们蹲在沟底,挤在一起,浑身发抖。阎行下了马,走到沟边,看着他们。他认出其中一个人,是金城的老卒,姓赵,以前在他手下当过兵。赵老卒也认出了阎行,跪在地上,磕头。“将军……”阎行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泪,有土,有血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赵老卒低着头。“败了,散了,跑不动了。将军,俺想回家。”
阎行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来,让老卒从马背上取下一袋干粮,递给赵老卒。“三日口粮。吃完之前,应该能走到金城。路上不要往东走,东边是古家庄园的地盘,往西走,走山路,安全。”
赵老卒接过干粮,抱在怀里,又磕了一个头。阎行没有扶他,站起来,翻身上马,继续搜索。
收缴的军械堆在联防边界的一片空地上。长矛、短刀、弓箭、箭壶、甲胄、头盔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张绣骑马过来,看了看那堆军械,对身边的文书说。“登记造册。长矛多少根,短刀多少把,弓箭多少张,箭壶多少个,甲胄多少副。”文书蹲在地上,一样一样地数,数完了,在竹简上记下来。
阎行也回来了。他的马背上驮着几把刀和几张弓。他把东西卸下来,扔在军械堆上,对张绣说。“东路收了多少?”张绣说。“一百三十七个,愿意留下的三十二个,遣返一百零五个。西路呢?”阎行说。“九十八个,愿意留下的十九个,遣返七十九个。合计二百三十五个。”
张绣在竹简上记下了数字。
被溃兵洗劫的村落是联防北路的三屯村。溃兵抢了粮食和牲畜,还没来得及带走,就被骑兵拦截了。粮食装在麻袋里,堆在路边;牲畜拴在树上,哞哞叫。赵亭长带着几个村民赶过来,认领自家的东西。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,摸着自家的牛,眼泪掉了下来。铁娃蹲在她旁边,把牛绳递给她。“大娘,牛还给你了。”老妇人接过牛绳,牵着牛,走了。
阎行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被追回来的粮食和牲畜。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过来,从他面前经过,孩子手里攥着一把黍米,往嘴里塞。阎行看着那个孩子,沉默了很久。老卒牵马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将军,你怎么了?”
阎行没有回答。他想起自己在韩遂帐下的时候,也抢过百姓的粮,也牵过百姓的牛,也烧过百姓的房。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,兵就是这样的,打仗就是要抢,不抢就饿肚子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他站在这里,看着被抢的粮食还回去,看着百姓牵着牛回家,看着孩子吃黍米。他不再是韩遂的刀,他是古家庄园的人。他抢过的东西,现在要还。还不清,但能还一点是一点。
他翻身上马,带着骑兵队回了庄园。
成英公在西跨院的账房里,统计收缴的军械和被追回的粮畜。他在竹简上写道:收缴长矛二百一十根,短刀一百三十把,弓箭六十张,箭壶八十个,甲胄三十五副。追回粮食四十石,牛十二头,羊三十只。他合上竹简,递给吴硕。吴硕接过去,在封面上写了“兴平二年冬—韩遂溃兵收缴—第壹号。”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了张绣和阎行的汇报,沉默了片刻。“愿意留下的溃兵,编入安民营。遣返的,发三日口粮,登记名册。以后他们再回来,能查到。”
成英公应了。
阎行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被遣返的溃兵从面前走过。他们低着头,手里攥着干粮,脚步踉跄。有人认出他,停下来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阎行没有看他们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冬,韩遂溃兵散于联防边界。张绣、阎行两路骑兵收拢二百三十五人,缴军械数百件。被劫粮畜追回,归还原主。阎行于沟中遇昔日同袍,缴械后补干粮放其归农。此为阎行从叛将到守将之转折。刀可缴,心不可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