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下令撤退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士卒们从睡梦中被叫醒,拆帐篷,装粮草,牵马匹。有人抱怨,有人骂娘,有人偷偷把没吃完的干粮塞进怀里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退,只知道退总是比进攻好。进攻会死人,撤退不会。至少,他们以为不会。
阎行是在韩遂拔营之后得到消息的。他蹲在庄园东侧的土坡上,看着北边的天际,那里有火把在移动,连成一条线,蜿蜒向北。老卒趴在他旁边,低声说。“将军,韩遂退了。”阎行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条火把的长龙,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自己在金城的日子,想起韩遂那张阴沉的脸,想起自己留下的那把陌刀。韩遂退了,但不是被他打退的,是被马腾吓退的。他不能让韩遂舒舒服服地退。
“老卒,挑二十个人,轻装,不带长矛,只带短刀和弓。跟我走。”
老卒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少郎还没下令。”
阎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等少郎下令,韩遂就回到金城了。我们追上去,打他的后队。不恋战,打一下就撤。撤了再打,打了再撤。让他退不安生。”
老卒没有再问,跑去挑人。
二十个骑兵,轻装,不带长矛,只带短刀和弓。阎行走在最前面,沿着韩遂撤退的路线,追了上去。天亮的时候,他们追上了韩遂的后队。后队是押运粮草的,牛车一辆接一辆,走得慢,队伍拖得很长。押运的士卒疲惫不堪,有的坐在车上打瞌睡,有的牵着牛步行,有的蹲在路边解手。阎行勒住马,举起手,二十个骑兵停下来。
“冲进去,烧粮车,不要恋战。烧了就撤。”
二十骑冲进去,短刀砍、弓弦响。粮车被点燃了,浓烟滚滚。押运的士卒四散奔逃,有的被砍翻,有的跳进沟里,有的跪地投降。阎行没有追,烧了几辆粮车,带着人撤了。
韩遂的中军听见后队的喊杀声,停下来,派兵回援。等援兵到的时候,阎行已经跑了。援兵找不到敌人,只能收拾残局。粮车被烧了几辆,粮草散了一地,押运的士卒跑了十几个。韩遂听了禀报,脸色铁青,但没有下令追击。他知道追不上,也不敢追。追了,中军就会乱。乱了,阎行就会再来。
成公英谋士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。“将军,加快行军。阎行熟悉我们的扎营习惯,他知道我们后队薄弱。他还会再来。”
韩遂没有回答,拨马继续走。
阎行没有走远。他带着二十骑,跟在韩遂的后队后面,保持着距离,不远不近。韩遂的后队快,他也快。韩遂的后队慢,他也慢。他在等,等韩遂的兵累了,等他们的队伍散了,等他们放松警惕。傍晚的时候,韩遂的后队在一片开阔地上扎营,准备过夜。阎行没有靠近,趴在远处的山包上,看着他们的营地。营帐散乱,哨点只有一个,在东边,西边和北边都没有哨。巡逻队一炷香走一圈,走的路线一成不变。他蹲在山包上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进攻路线。
“天黑之后,从西边摸进去,没有哨。烧他们的粮草,杀他们的马。一炷香之后撤,不管得不得手,都要撤。”
天黑之后,阎行带着二十骑摸进了营地。西边没有哨,他们从沟里爬上去,翻过围栏,摸到了粮草堆旁边。火把点燃,粮草堆着火了,火势蔓延,照亮了半边天。韩遂的兵从帐篷里跑出来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提着裤子,有的连武器都找不到。阎行的骑兵在营地里冲了一圈,砍翻了几个,然后撤了。
韩遂的中军看见后队的火光,以为阎行的大队人马来了,紧急集合,列阵防御。等了一个时辰,没有人来。又等了一个时辰,还是没有人来。天快亮的时候,斥候回来禀报,说后队的粮草被烧了一部分,马匹被杀了十几匹,士卒跑了几十个。韩遂听了,沉默了很长时间,没有说话。
从联防边界到金城,韩遂走了五天。阎行跟了五天,每天晚上都要骚扰一次。烧粮草,杀马匹,砍散兵。不恋战,打一下就撤。撤了再打,打了再撤。韩遂的后队被打得溃不成军,士卒掉队、逃跑、投降的越来越多。粮草辎重丢弃了一路,牛车翻在沟里,麻袋散在地上,黍米被鸟啄食。韩遂的主力撤出庄园联防区全境时,兵马折损已近千人。其中有相当部分是阎行沿途骚扰导致的,不是在战场上死的,是在退兵的路上跑的、散的、被杀的。
阎行在联防边界勒住马,没有追出去。他看着韩遂的旗帜越走越远,渐渐消失在暮色中。老卒骑马过来,浑身是土,脸上有黑灰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将军,韩遂退远了,追不上了。”
阎行没有回答。他拨马,带着二十骑,回了庄园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等阎行。天已经黑了,灯点着,油快烧干了。阎行推门进来,站在屋子中间,单膝跪地。“少郎,末将擅自出兵,请少郎责罚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阎行的脸上有血,不是他的。短刀的刃口卷了,刀柄上沾着血。他的右臂上又缠了新的麻布,血渗出来了,把麻布染成暗红色。
“起来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你追了五天,杀了多少人,烧了多少粮草?”
阎行站起来。“末将没有统计。韩遂的后队被打散了,粮草辎重丢了一路。兵马折损近千,其中有相当部分是末将沿途骚扰导致的。末将不是要违令,是要让韩遂记住——来打我们,不是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做得对。但下次,要提前说。”
阎行点头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贾诩坐在客位上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阎将军,你这次追击,虽然没有军令,但效果很好。韩遂后队被打散,粮草辎重损失惨重,士气崩溃。他下次再来,会想起这次退兵的惨状,心里就会怕。怕了,就不敢来。”
阎行没有说话。
沐朝歌从诊室过来,检查了阎行右臂的伤口。刀伤,不深,但流血不少。她用烈酒清洗,撒上白及粉,重新包扎。
“七天换药。不要沾水。”
阎行点头,转身出了正屋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冬,韩遂退兵。阎行率轻骑追击,夜扰其营,烧粮草,杀马匹,驱散士卒。韩遂后队溃散,粮草辎重丢弃一路。主力撤出联防区时,兵马折损近千,阎行骚扰所致者过半。时月责阎行擅自出兵,然嘉其勇。贾诩言“韩遂下次再来,心里会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