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退兵后的第七天，成公英和吴硕在西跨院的账房里关起门来算账。桌上堆满了竹简，有箭矢消耗的，有药品支出的，有武器损耗的，有联防村舍修缮的，有民夫口粮补偿的，有阵亡抚恤的。六堆竹简，堆了半尺高。成公英负责算，吴硕负责复核。两人从早上算到傍晚，中间只歇了一顿饭。
箭矢消耗最大。成公英翻开军器坊的账册，上面记着战前储备和战后库存。战前箭矢三千二百支，战后剩两千一百支，消耗一千一百支。其中韩遂攻防战消耗八百二十支，阎行夜袭和追击消耗二百八十支。他把数字写在竹简上，递给吴硕。吴硕复核了一遍，数字对得上，在下面签了字。
药品消耗第二。成公英翻开传习所的药品账册，三七粉消耗三斤，白及粉消耗五斤，烈酒消耗十坛，绷带消耗四十匹，夹板消耗二十副，桑皮线消耗十五卷。他把数字抄下来，递给吴硕。吴硕复核了一遍，数字对得上，也签了字。
武器损耗第三。长矛断了二十七根，矛头卷刃了十五个，短刀缺口了八把，弓弦断了六根。成公英把这些数字记在竹简上，递给吴硕。吴硕看完，签了字。
联防村舍修缮成本，是成公英亲自统计的。他带着人在北线走了一圈，把被韩遂散兵烧毁的水渠、拆毁的望楼、损坏的道路一一丈量登记。水渠修复用了石头和木料折粮十石，望楼重建用了木料折粮十五石，道路修补用了碎石和人工折粮五石。合计三十石。他把数字递给吴硕，吴硕签了字。
民夫口粮补偿，是吴硕统计的。他翻开驿站的出工记录，把每个民夫的名字和出工天数抄下来，按每天一升的标准计算口粮。一共出工三百二十人天，补偿口粮三十二石。他把数字递给成公英，成公英复核了一遍，签了字。
阵亡抚恤，是吴硕最重视的一项。他翻开姜冏送来的阵亡名单，上面写着十一个人的名字。他按照此前建立的“抚恤列入固定财政开支”制度，每户抚恤粮食十石，免赋税一年。十一个人，十一户，抚恤粮一百一十石。重伤的二十三人，每人抚恤粮食五石，共一百一十五石。轻伤的四十余人，每人抚恤粮食两石，共八十余石。合计三百零五石。他把数字抄在竹简上，在“亡者家眷抚恤十三户”这一行下面，又加了一行——“伤者每人另补口粮”。他是凉州唯一把这个项目写进财政预算的人。以前打仗，死了就死了，伤了就伤了，没人管。现在有人管了。管了，兵就不怕。不怕，就能打硬仗。
成公英接过竹简，看了一遍，签了字。“吴先生，你把这个写进预算，以后每年都要留出这笔钱。不能今年有，明年没有。”
吴硕点头。“成先生，在下已经写进了明年的预算草案。阵亡抚恤一百一十石，重伤抚恤一百一十五石，轻伤抚恤八十石，合计三百零五石。专款专用，不动用。”
成英公统计完军仓消耗后，又追加报给姜冏一份清单。清单上写着箭矢、矛头、刀坯、铁料、药材的消耗数字，以及库存的赤字。姜冏接过清单，看了一遍，皱了一下眉。箭矢库存赤字二百支，矛头赤字三十个，刀坯赤字十把，铁料赤字五百斤，药材赤字若干。他按照此前建立的“统一册单”制度，把各库存的赤字重排了轮换额度。军器坊的铁料从下月互市的配额中多拨五百斤，箭矢由老丁头加班赶制，矛头和刀坯从备用库存中调拨。他在清单上签了字，递给成英公。
“成先生，按这个调。下个月互市，多换一些铁料回来。不然军器坊要停工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成英公汇报战后财政统计。成英公把数字念了一遍——箭矢消耗一千一百支，药品消耗若干，武器损耗若干，修缮成本三十石，民夫补偿三十二石，抚恤三百零五石。合计消耗折合黍米近六百石。古时月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六百石，不是小数目。但该花的，不能省。箭矢没了可以再打，药没了可以再采，粮没了可以再种。人死了，就没了。抚恤不能省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“少郎，吴硕已经把抚恤写进了明年的预算。这是凉州第一次有人把抚恤列入固定财政开支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以后每年都要有。不只是今年。兵知道死了有人管，伤了有人管，他们才敢拼命。不是为我们拼，是为他们自己拼。”
成英公应了。
吴硕在账房里，把战后财政统计的竹简整理归档。他在封面上写了“兴平二年冬—韩遂攻防战—财政统计—第壹号”。然后把它放进柜子里，柜子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——编户录、屯田册、军械账、医案档、互市底册。他关上柜门，把钥匙挂在腰间。
姜冏在军器坊，把重排轮换额度的清单交给老丁头。老丁头接过清单，看了一遍，说了一句。“铁料不够，下个月要多换一些。”姜冏点头。“已经安排好了。下个月互市，多换五百斤。”老丁头没有再问，转身去炉前打铁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冬，韩遂退兵后，成公英与吴硕联合统计此战全部消耗。箭矢一千一百支，药品若干，武器损耗若干，修缮三十石，民夫补偿三十二石，抚恤三百零五石。吴硕将抚恤列入固定财政开支，为凉州之首。成英公统计军仓赤字，姜冏重排轮换额度。战后财政，收支有据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西跨院的账房里，灯还亮着。吴硕在整理战后财政统计的副本，他要抄一份存粮仓，一份存军谋府，一份存正屋。他写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很认真。这些数字不是冰冷的，是热的。每一个数字背后，都是一条命，一个家，一块地。记下来，就不能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