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论功的正堂里,坐满了人。舆图已经收起来了,长桌上摆着几卷竹简,是成英公和吴硕统计的战功记录。古时月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卷记录,贾诩坐在他左边,成英公坐在右边。张绣抱着银枪,靠在墙上,面无表情。阎行站在屋子中间,腰板挺直,右臂上的麻布已经换了新的,干干净净。庞德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铁娃蹲在门槛外面,没有进来。吴硕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竹简,准备记录。
古时月展开竹简,念道。“阎行,夜袭韩遂前部营地,烧其马匹,乱其部署,为张绣重骑正面冲击创造条件。此为一功。”他念完了第一段,抬起头看了阎行一眼,继续念。“追击韩遂后队,在联防区边界数里范围内截获被弃军械上百件,收回百姓被劫粮食,归还失主。此为二功。”他合上竹简,放在桌上,看着阎行。
“两功并论,擢升阎行为骑兵副统领,与张绣并列。骑兵队自此设正副统领,张绣为正,阎行为副。各领其队,协同作战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张绣从墙上直起身,看着阎行。阎行单膝跪地,低下头。“末将谢少郎。”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阎行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静,跟上一次在正屋里看他的时候一样。他握住古时月的手,站起来。
“阎将军,你的两功,分别对应了两种能力。夜袭,是进攻的烈度。追击,是纪律的克制。贾先生说过,轻骑容易冲动,冲动就会乱。你这次没有乱,该追的追,该收的收,该停的停。说明你记住了贾先生的话,也做到了。”
阎行转头看了贾诩一眼。贾诩坐在案后,端着水碗,微微点头。
张绣走过来,站在阎行面前。两人对视了一眼。第一卷第209章塬上之战的画面在两人脑子里同时闪过——那时候他们是敌人,张绣的银枪对阎行的长矛,打了十几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那时候他们都想刺穿对方的胸口,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屋檐下,穿着同样的军服,守着同一堵墙。阎行先开口了。
“上次在塬上,你我对矛。今日同堂受职。”
张绣伸出手,握成拳头。阎行也伸出手,握成拳头。两人对了一下拳头,没有拥抱,没有客套,只是碰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张绣说了一句。“以后我们在战场上并肩。”
阎行点头。
庞德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铁娃蹲在门槛外面,伸长脖子往里看,看见张绣和阎行对拳,搓了一把汗,笑了。赵二蹲在他旁边,也笑了。
成英公在竹简上记下了擢升记录,递给吴硕。吴硕接过去,在封面上写了“兴平二年冬—阎行擢升骑兵副统领—第壹号。”然后收进柜子里。
散会后,张绣和阎行并肩走出正屋。两人走在院子里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黄土路上。张绣走得不快,阎行也不快。两人走了一段,谁也没说话。走到骑兵队营地门口,张绣停下来。
“阎将军,明天开始,骑兵队合练。你的轻骑要配合我的重骑,我的重骑也要配合你的轻骑。不能各打各的。”
阎行点头。“张将军,末将明白。”
张绣没有再说话,转身进了营地。阎行站在营地门口,看着张绣的背影消失在马厩后面。老卒牵着马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将军,恭喜。”
阎行没有回头。“不是恭喜。是担子。以前只管自己的五十骑,现在要管整个骑兵队。不只是打,还要配合。配合不好,死人。”
老卒没有再说话。
阎行走进营地,回到自己的营帐。他点上油灯,坐在床沿上,把那半截断矛从皮套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矛杆上的裂痕还在,血迹已经擦干净了。他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痕,想起塬上之战,想起张绣的银枪,想起自己的长矛断成两截,想起自己用断矛柄击打张绣的后颈。那时候他们是敌人,现在他们是同袍。不是朋友,是同袍。一起扛过枪,一起打过仗,一起守过墙。同袍之间,不需要客套。
他把断矛放回皮套里,吹熄了灯。
张绣在营帐里也没有睡。他点着油灯,把银枪从墙上取下来,用麻布擦枪杆。枪杆是枣木的,磨得光滑,泛着暗光。他想起塬上之战,想起阎行的长矛刺过来,他侧身躲过,银枪横扫,砸在阎行的矛杆上。矛杆断了,阎行没有退,用断矛柄击打他的肩膀。那时候他觉得阎行是个不要命的疯子,现在他觉得阎行是个可以并肩的人。
他放下银枪,吹熄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,骑兵队合练。张绣的重骑和阎行的轻骑在练兵场上列阵,张绣在左,阎行在右。贾诩站在高处,手里拿着令旗。他挥旗,张绣的重骑正面冲击;再挥旗,阎行的轻骑侧翼迂回。重骑如山,轻骑如风。山不动,风不止。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贾诩从高处下来,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少郎,张绣和阎行,可以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场上那些奔驰的骑兵,想起了第一卷的时候,古家庄园只有几十个民兵,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。现在有二百多骑,分两队,正副统领,配合默契。不是一天练成的,是练了很久,打了一仗,死了人,才练成的。
庞德站在练兵场边上,看着张绣和阎行的配合,对身边的铁娃说了一句。“铁娃,你看,这才是骑兵。不是骑马的人,是会配合的骑兵。”
铁娃点头。
阎行从马上下来,走到张绣面前。“张将军,今天配合得不错。”张绣也下了马。“明天继续。”阎行点头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冬,战后论功,阎行擢升骑兵副统领,与张绣并列。功在夜袭打乱敌阵,追袭击溃后队。贾诩以纪律制其冲动,阎行从之。张绣与阎行对拳言“以后战场上并肩”。双骑合璧,陇西之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