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第一次冲击是在辰时发动的。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，照在塬上的黄土上，把韩遂的阵型镀上一层暗金色。盾兵举着盾牌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，盾牌挨着盾牌，像一堵移动的墙。盾兵后面是长矛手，矛尖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，密密麻麻，像刺猬的刺。弓箭手在最后面，弓弦拉满，箭矢指向天空。韩遂骑在黑马上，站在塬顶的高坡上，看着自己的阵型往前推进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庞德站在北线的战壕后面，手里没有拿武器，只握着一面小旗。他的步兵方阵按三三制编组展开防御。三名士兵一组，呈三角形站位，长矛在前，盾牌在侧。三组成一班，配置长矛与盾牌轮换。班长站在中间，手里握着一面小红旗，旗子举起来，全班的矛尖同时前指；旗子落下，矛尖收回。各班在阵线上交替进退，前排蹲下，后排站直，长矛交错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刺墙。
韩遂的步兵一步一步地逼近。盾兵离战壕还有一百步，八十步，六十步。庞德没有下令放箭。他在等。等盾兵进入射程，等他们的阵型在沟壑地形中自己乱掉。韩遂的盾兵在塬地上走得很慢，因为塬上沟壑纵横，盾兵要跨沟、爬坡、绕坑，阵型很快就散了。盾牌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，有的盾兵掉进了沟里，被后面的长矛手踩过去。庞德看着那些缝隙，举起小旗，向左一挥。
“弓箭手——放！”
战壕后面的弓箭手站起来，张弓搭箭，朝韩遂的盾兵射了一轮。箭矢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去，有人中箭倒地，有人举盾格挡，有人往后缩。盾兵的阵型更乱了。但韩遂的督战队在后面，举着刀，逼着他们继续往前冲。
盾兵冲到了战壕前面，想跨过战壕，但战壕被庞德加挖过，深了一尺，宽了一尺，跨不过去。有人掉进了战壕，被里面的长矛手捅死。有人想绕过去，但两边是沟壑，绕不过。有人停下来，举着盾牌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庞德举起小旗，向右一挥。“长矛手——刺！”
前排的长矛手同时刺出长矛，矛尖从盾牌的缝隙里捅进去，捅穿了盾兵的皮甲，捅进肉里。盾兵倒下一排。后面的盾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，又被第二排长矛手刺倒。韩遂的步兵挤在战壕前面，进不得，退不得。
庞德站在战壕后面，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条防线。他的步兵方阵按三三制编组，三人一组，三组成一班，各班在阵线上交替进退。前排的组刺完矛，蹲下，后排的组站起来刺。轮换着来，不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。韩遂的步兵在战壕前面死了一堆人，但还在往前冲。他们的盾牌手越来越少，长矛手越来越靠前，弓箭手被挤在后面，射不到人。
庞德的目光停在了敌阵的左翼。那里有一道缝隙，盾牌之间的间距太大，长矛手也没有跟上，露出了一截空当。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息，确认不是诱敌，才举起小旗，朝铁娃的方向挥了一下。
铁娃蹲在战壕后面，手里握着长矛，等着命令。他看见庞德的小旗朝自己这边挥了一下，愣了一下。赵二蹲在他旁边，推了他一把。“铁娃，庞将军叫我们！”
铁娃站起来，握着长矛，对身后的民兵喊了一声。“第一中队，跟我来！”他带着一百多个民兵，沿着战壕往左翼跑。跑到左翼的末端，他看见那道缝隙了。盾牌之间的间距很大，长矛手在十几步后面，弓箭手更远。缝隙后面是韩遂的辎重队，粮车和草料堆在那里，没有防备。
铁娃没有犹豫。他举起长矛，朝那道缝隙一指。“冲！”
一百多个民兵从战壕里翻出去，呐喊着冲向那道缝隙。盾兵被突然冲出来的民兵吓了一跳，盾牌还没转过来，人就被捅翻了。铁娃冲在最前面，长矛捅穿了一个盾兵的胸口，拔出来，又捅向另一个。他的右臂在发抖，但矛尖没有偏。赵二跟在他后面，举着刀，砍翻了两个试图堵住缝隙的长矛手。民兵们跟着冲进去，把缝隙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韩遂的左翼被突破了。
韩遂在塬顶的高坡上看见左翼的旗帜乱了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看见一队民兵从战壕里冲出来，冲进了左翼的缝隙，正在撕扯他的阵型。他转过头，看着成公英谋士。“左翼是谁在守？”成公英翻开名册。“是李校尉。”韩遂没有再说，拨马下了高坡，带着亲兵去左翼督战。
庞德在战壕后面看见铁娃冲进去了，但没有下令撤退。他让身边的传令兵吹号角，通知铁娃不要恋战，填住缺口就撤。号角声响起，铁娃听见了，但他没有撤。他知道，如果现在撤了，韩遂的兵会重新堵住缺口，他的弟兄就白死了。他咬着牙，带着民兵继续往前冲，冲到了辎重队前面。他举起长矛，捅穿了一个粮袋，黍米从破口里流出来，洒了一地。
“烧！”他喊道。
民兵们掏出火折子，点燃了粮车和草料堆。火势很快蔓延开来，浓烟滚滚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韩遂的兵看见粮草被烧，慌了，有人跑去救火，有人扔下武器逃跑，有人跪地投降。左翼彻底乱了。
庞德在战壕后面看见火起，知道铁娃得手了。他再次让传令兵吹号角，这回是撤退的信号。铁娃听见了，带着民兵往回跑。他们跑回战壕的时候，清点人数，阵亡了三个，伤了十几个。铁娃蹲在战壕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手里的长矛还在滴血。赵二蹲在他旁边，胳膊上被砍了一刀，血顺着手肘往下淌，但他没有喊疼。
“铁娃，你刚才不听号令，第一次号角让你撤，你没撤。”赵二说。
铁娃低着头。“我知道。庞将军要罚，我认。”
庞德走过来，蹲在铁娃面前。他没有骂铁娃，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铁娃，你刚才不该冲那么远。你冲进辎重队，烧了粮草，是好事。但你的人死了三个。三个弟兄，因为你没及时撤，死了。这个账，你要记住。”
铁娃的眼眶红了。“庞将军，末将记住了。”
庞德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去包扎。伤口处理了，回来继续守。”
铁娃站起来，带着伤兵往沐朝歌的救治点走。
韩遂的左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粮草被烧了一部分，士气大跌。他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，把左翼的残兵撤下来重新整队。他骑在马上，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，脸色铁青。
成公英谋士站在他旁边，低声说。“将军，左翼的粮草被烧了一部分，但主力还在。今天不能再攻了，士气太低。歇一夜，明日再攻。”
韩遂沉默了很久，拨马回了中军。“收兵，明日再战。”
鸣金声响起，韩遂的步兵如潮水般退去。塬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，还有几辆被烧毁的粮车，浓烟在风中飘散。庞德站在战壕后面，看着韩遂的兵退走，没有下令追击。他知道，追出去，正中韩遂的下怀。韩遂的骑兵还在两翼等着，追出去就是送死。
他转过身，对各中队长说。“清点伤亡，加固防线。韩遂明天还会来。”
中队长们应了。
古时月在墙头上看着韩遂退兵，没有说话。贾诩站在他旁边，说了一句。“铁娃今天冲动了，但结果不坏。韩遂的粮草被烧了一部分，士气受挫，今天不会再攻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北边塬上那些还在冒烟的粮车。“铁娃长大了，但还不够稳。稳了，就不会死那三个人。”
贾诩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冬，韩遂军第一次冲击。庞德指挥三三制步兵方阵防御，长矛密集，敌盾兵受阻。庞德发现敌左翼盾牌间隙，令铁娃率中队侧翼填塞。铁娃冲入敌阵，焚其粮草，左翼乱。韩遂收兵。庞德责铁娃不听号令，致三人阵亡。铁娃认罚。三三制初显威，然铁娃尚欠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