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是在天亮之后做出决定的。他站在中军大帐门口,面前摊着舆图,成公英——韩遂的那个谋士——蹲在地上,用手指着两条路线。一条是继续沿河谷南下,正面推进,直扑古家庄园。这条路近,但经过昨夜一役,前部轻骑被打残,张横跑得不见踪影,士气低落,再走这条路,等于把自己的侧翼暴露给阎行的骑兵。另一条是掉头往西北,走黄河渡口,从侧翼迂回,绕到古家庄园的西边,然后折向东,从庄园的侧后进攻。这条路远,要多走两天,但安全,可以避开阎行的骚扰。
韩遂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着,叩得很慢。他想起阎行夜袭的刀光,想起张横光着膀子逃跑的样子,想起营地里的火光和马匹的嘶鸣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手指停在黄河渡口的位置。
“走西路。从黄河渡口迂回,绕到古家庄园的侧后。”
成公英谋士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将军,走西路要多走两天。粮草够吗?”
韩遂没有看他。“够。前部虽然乱了,但粮草没丢。走西路,虽然慢,但安全。古时月以为我们会从正面来,我们就偏不走正面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传令下去,拔营,往西北方向,渡黄河。”
成公英谋士没有再劝,站起来去传令。
中军拔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士卒们拆帐篷,装粮草,牵马匹,动作比昨天早上快了很多——不是因为精神好,是因为怕。怕夜里再有骑兵摸进来,怕阎行的刀,怕那冲天的火光。韩遂骑在马上,看着乱糟糟的队伍,脸色铁青,但没有骂人。他拨马,带着中军往西北方向走了。
羌人斥候是在当天下午发现韩遂改变路线的。他们趴在黄河渡口南岸的山包上,看见韩遂的军队正在渡河。前部已经过了河,正在对岸列队;中军正在渡口排队,等着过河;后队的粮车还在北岸,一辆一辆地往渡口挪。斥候数了数,约两千多人,比之前少了——前部被打残的那几百人没有跟上来,也许还在后面收拢散兵。斥候把人数记在竹简上,又画了渡口的地形图,然后悄悄退了回去,骑马狂奔回庄园。
刘大把情报送到正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古时月正在看庞德送来的北线布防图,贾诩坐在旁边。刘大喘着气,把竹简递上去。
“少郎,韩遂改路了。不走河谷,往西北去了黄河渡口,渡河后绕到我们西边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,展开,看了一遍。舆图上,黄河渡口的位置在庄园的西北方向,离庄园约六十里。韩遂过了河,可以从西边折向东,直扑庄园的侧后。那里没有墙,没有沟,只有几道浅沟和几片荒地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从渡口画了一条线,折向东,指向庄园的西侧。
“贾先生,韩遂怕了。”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他不敢走正面,怕阎行的夜袭。他走西路,想从侧后绕过来。他以为我们会在正面等他,他就偏不走正面。这是赌。”
贾诩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条新画的线。“不是赌,是算。他在算我们会在哪里布防。他以为我们主力都在北线,西边空虚。他不知道我们还有骑兵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少郎,要调整部署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着庄园以北的位置。“张绣的重骑,移到庄园以北的新推进路线上,预先布阵。韩遂从西边来,不会直接攻庄园,他会先在北边找一块平地展开兵力。张绣在那里等着他。”他的手指移到庄园东侧。“阎行的轻骑,迅速转移到防线东侧待命。韩遂如果分兵绕过正面,对庄园东边形成夹击,阎行就去挡。”
贾诩看着舆图上那两个新的位置,点了点头。“少郎,这个部署,张绣正面挡,阎行侧翼护。韩遂的兵从西边来,想展开,要先过张绣这一关。想过,难。想夹击,阎行在东边等着他。两头堵,他只能打正面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对铁娃说。“传令下去。张绣重骑移至庄园以北的新推进路线,阎行轻骑转移到防线东侧。天黑之前,全部到位。”
铁娃跑出去传令。
张绣正在骑兵队营地里擦银枪,听见铁娃的传令,站起来,把银枪插回鞍旁,翻身上马。“第一骑兵队,跟我走。”一百二十骑跟着他,出了营地,往北走。马蹄声如雷鸣,尘土遮天蔽日。他骑马跑到庄园以北的一片开阔地,勒住马,看了看地形。开阔地西边是缓坡,东边是沟壑,南边是庄园,北边是韩遂将要来的方向。他选了一处高坡,让骑兵们列阵。
“就在这里。韩遂从西边来,要展开兵力,必须经过这片开阔地。我们在这里等着他。”
骑兵们齐声应了。
阎行接到命令的时候,正在马厩里给受伤的马换药。他放下药碗,站起来,看着铁娃。“东侧?韩遂不是从西边来吗?我们去东侧干什么?”
铁娃把古时月的话复述了一遍。“韩遂可能分兵绕过正面,对庄园东边形成夹击。少郎让你去东侧待命,防止他分兵。”
阎行没有再问,翻身上马。“第二骑兵队,跟我走。”五十骑跟着他,出了营地,往东走。他们在庄园东侧的一处土坡上停下来,把马拴在坡后的灌木丛里,人蹲在坡顶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庞德在北线的防线上,接到了古时月的命令。他站在战壕边上,看着远处。张绣的骑兵去了北边开阔地,阎行的骑兵去了东侧,他的步兵还在原地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战壕边上的土,土是松的,挖得不深。他站起来,对中队长们说。“加挖战壕,加深一尺。韩遂不来正面,但我们的防线不能松。”
中队长们应了,带着士兵们继续挖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,听姜蓼说了韩遂改变路线的消息。她正在整理手术器械,头也没抬。“不管他从哪边来,伤兵都会送过来。我们准备好就行。”姜蓼点头,继续清点药品。
夜里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西北边的天际。韩遂的军队正在渡河,火把在黄河渡口的方向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整理药箱。
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冬,韩遂夜袭受挫,改走西路。自黄河渡口迂回,欲绕庄园侧后。羌人斥候探悉,时月调整部署。张绣重骑北移,布阵新路;阎行轻骑东调,防敌夹击。韩遂变道,我变阵。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