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夜袭的硝烟还在北边的天际飘着,像一条灰色的带子。阎行带着第二骑兵队回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马匹喘着粗气,骑兵们浑身是土,有人甲胄上沾着血,有人用麻布缠着胳膊,有人趴在马背上,被同伴扶着。阎行走在最前面,他的马右前腿一瘸一拐的,蹄铁松了,走路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在营门口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老卒,一瘸一拐地走进营地——不是伤了腿,是骑马太久,腿麻了。
成公英已经等在骑兵队营地的门口了。他不是从庄园来的,是从北边来的。他的衣服上沾满了黄土,脸上有胡茬,眼眶深陷,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。阎行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成先生?你怎么从北边来?”
成公英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检查那匹瘸了腿的马。用手摸了摸马腿,又掰开蹄铁看了看。蹄铁松了,钉子歪了,但没有伤到蹄子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阎将军,先清点损耗。战马、箭矢、人员,一样一样报。”
阎行没有再问,转身去召集骑兵。
成公英是从韩遂的军营里偷跑回来的。半个月前,他奉古时月之命,利用与韩遂谋士同名同姓的巧合,以“投奔”为名混入了韩遂军中。韩遂的谋士也叫成公英,但他不是庄园的这个成公英。庄园的成公英到了金城后,韩遂以为他是来投奔的同族,便留他在帐下帮着整理文书。成公英在韩遂军中待了半个月,白天帮着抄写军令,夜里偷看舆图和布防记录。他把韩遂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行军路线、扎营习惯都记在心里,每天夜里用炭笔写在麻布上,藏在鞋底。夜袭那天晚上,他趁乱溜出了营地,沿着山路跑了一夜,天亮时回到了庄园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事。阎行不问,他也不说。
骑兵队营地的空地上,第二骑兵队的骑兵们牵着马,排成一列。成公英从第一匹马开始检查,一匹一匹地看。马的腿、蹄子、背、肚子,每一样都不放过。他蹲下来,掰开马蹄铁,看有没有松动。站起来,摸摸马背,看有没有鞍伤。走到一匹黑马面前,马腿肿了,蹄子磨薄了,蹄铁都快掉了。他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“战马一匹,右后腿伤,需轮换休整。”又走到另一匹马面前,马肚子上一道口子,是被刀划的,皮肉翻开着,血已经凝了。他在竹简上又记了一笔:“战马一匹,腹部刀伤,需治疗。”走完整整五十匹马,他在竹简上写下了数字:战马受伤七匹,其中轻伤五匹,重伤两匹。重伤的不能骑了,要送回庄园养;轻伤的轮换休整,换备用马。
箭矢消耗也清点完了。阎行的骑兵们把箭壶里的箭倒出来,一支一支地数。成公英蹲在旁边,看着他们数。数完了,报了一个数字。“消耗箭矢六十三支。”他在竹简上记下了。“箭矢消耗六十三支,需军器坊连夜补充。”
人员伤亡是最轻的。骑兵受伤五人,都是轻伤,被刀划了胳膊、被箭擦了肩膀、从马上摔下来扭了脚。沐朝歌已经在诊室里处理了,清创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,没有重伤,没有阵亡。
成公英把竹简卷起来,去了正屋。
古时月正在和贾诩看舆图,见成公英进来,抬起头。成公英把竹简放在桌上。“少郎,夜袭损耗统计完毕。战马受伤七匹,箭矢消耗六十三支,人员轻伤五人,无阵亡。”
古时月拿起竹简,看了一遍,放下。他看着成公英。“成先生,你从韩遂那里带回了什么?”
成公英从鞋底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麻布,打开,铺在桌上。麻布上用炭笔画着韩遂的兵力部署图,标注了前部、中军、后队的位置,粮草储备的点位,行军路线的节点,扎营的习惯。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。
“韩遂的粮草屯在金城以南五十里的一个寨子里,守军不到两百。如果我们能派人去烧了那个粮仓,韩遂的军队撑不过十天。”
贾诩走过来,看着那张麻布图,看了很久。“成先生,你这一趟,值了。”
成公英没有接话。
吴硕从门口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竹简。他在成公英旁边站定,接过那张损耗清单,按照此前建立的“战时—编号—批次”格式,正式入档。他在竹简上写下了编号:“兴平二年冬—战时—第二骑兵队—夜袭—损耗—第壹号。”然后逐项抄录,战马七匹、箭矢六十三支、轻伤五人。抄完了,他把竹简递给成公英签字。成公英签了,吴硕把竹简收进怀里。
贾诩站在舆图前,看着韩遂中军的位置。“少郎,夜袭虽然成功,但有个问题。夜袭者不易久留,此招已惊动了韩遂主力,而且暴露了我们奇兵过早。韩遂现在知道我们有一支能打夜战的骑兵,他会加强戒备,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夜袭的机会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练兵场上,阎行正带着骑兵们检查马匹,有人蹲在地上修蹄铁,有人给马喂精料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甲胄泛着暗光。
“贾先生,就算他知道了奇兵存在——也挡不住。奇兵不是靠偷袭,是靠快。他知道了,我们照样快。他防得住一次,防不住两次。防得住两次,防不住三次。”
贾诩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阎行在骑兵队营地里,把受伤的马匹牵到马厩里,亲自喂草料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那匹腿肿了的马的蹄子,蹄铁已经卸下来了,蹄子肿得发亮。他站起来,对老卒说。“这匹马送回庄园,让老丁头重新钉蹄铁。养好了再骑。”老卒点头。
张绣骑着马过来,勒住缰绳,看着阎行。“阎将军,你们昨晚打得不错。”
阎行没有抬头。“张将军,你们明天上。”
张绣没有接话,拨马走了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,给最后一个受伤的骑兵换药。他的胳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,缝了七针。沐朝歌解开麻布,用烈酒清洗了一遍,重新上药,包扎。
“三天换一次药。不要沾水。”
骑兵点了点头,穿上衣服,走了。
姜蓼在旁边整理带血的麻布,问沐朝歌。“先生,今晚韩遂还会不会来?”
沐朝歌把手术刀放进烈酒里泡着。“不会。他怕了。明天也许会来。”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冬,夜袭后,成公英统计损耗。战马伤七匹,箭矢耗六十三支,轻伤五人。成公英自韩遂军中归,携布防图。吴硕按战时编号入档。贾诩言“夜袭惊敌,奇兵暴露”。时月言“知亦挡不住”。损耗虽小,战果在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