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最激烈的时候，伤兵像潮水一样涌下来。轻伤救治组设在阵后二里的一处废弃庄院里，三间土坯房，院子用麻布搭了顶棚，能遮阳挡风。铁兰蹲在院子中间，面前铺着草席，草席上躺着一个又一个伤兵。她的手上全是血，麻布用了一卷又一卷，陶罐里的白及粉见了底。轻伤的，清创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，能走的就自己走回去，不能走的抬到后面歇着。重伤的，简单止血后，由后送组用担架转往庄园内的手术室。
后送组在路上不停地跑。吴荇带着几个卫生员，抬着担架，在战壕和庄园之间来回穿梭。担架上的人有的在呻吟，有的已经昏迷，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，不说话。吴荇不催，也不喊，只是走，走得很快，但很稳。她怕颠到伤员的伤口，每遇到坑洼就放慢脚步，绕过去，再加快。从阵前到庄园，五里路，她一天走了十几个来回，脚上磨出了血泡，但她没有停。
沐朝歌在庄园内坐镇重伤手术组。诊室被改成了临时手术室，桌上铺着麻布，麻布上摆着手术器械——薄刃刀、刮骨匙、探针、桑皮线。烈酒装在陶罐里，罐口封着蜡，用的时候打开，倒进碗里。麻布煮沸过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码在木盘里。沐朝歌站在桌前，手里握着薄刃刀，面前躺着一个重伤的骑兵。他的大腿被长矛捅穿了，股动脉破裂，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，麻布压不住，白及粉撒上去就被冲走。
“姜蓼，止血带。”
姜蓼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麻绳，递过去。沐朝歌接过，在大腿根部扎紧，用力勒，勒到不出血为止。伤兵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，没有醒。沐朝歌用薄刃刀切开伤口，扩创，找到断裂的动脉，用桑皮线缝合。针在血管壁上游走，手很稳，没有偏。缝完了，松开止血带，血不喷了，慢慢渗出来。她撒上白及粉，用煮沸过的麻布包扎好。
“输血。没有血，喂淡盐水。隔一个时辰喂一次。”沐朝歌放下刀，去处理下一个伤员。
姜蓼端着淡盐水，蹲在伤兵旁边，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。伤兵昏迷着，吞咽困难，喂进去一半，流出来一半。姜蓼没有急，慢慢地喂，喂了半个时辰，总算喂下去大半碗。
另一个重伤员被抬进来了。股骨骨折，断骨刺穿了皮肤，血止不住。姜蓼蹲下来检查，发现是动脉出血，血是鲜红色的，喷射状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沐朝歌，沐朝歌正在处理一个腹部中箭的伤兵，头也没抬。
“自己处理。”沐朝歌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姜蓼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看着那个伤员。他的脸色惨白，嘴唇发乌，瞳孔有些散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额头，凉的。不能再等了。她从器械盘里拿起止血带，在大腿根部扎紧，用力勒。血止住了。她用烈酒冲洗伤口，用薄刃刀扩创，找到断裂的动脉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但刀尖没有偏。她夹住血管，用桑皮线缝合，一针，两针，三针。缝完了，松开止血带，血不喷了。
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撒上白及粉，用煮沸过的麻布包扎好。
“喂淡盐水。隔一个时辰喂一次。”
卫生员点头，端着碗蹲在伤员旁边。
沐朝歌处理完腹部中箭的伤员，走过来，检查了姜蓼缝合的血管。缝合处没有渗血，血管对合良好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姜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，但她忍住了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。
轻伤救治组那边，铁兰忙得脚不沾地。一个民兵的胳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，皮肉翻开着，深可见骨。铁兰用烈酒冲洗，撒上白及粉，用麻布包扎。民兵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另一个民兵的腿被箭射穿了，箭头卡在骨头里，拔不出来。铁兰用薄刃刀切开伤口，取出箭头，用烈酒冲洗，撒上白及粉，包扎。民兵疼得浑身发抖，但没有喊。
后送组在路上不停地跑。吴荇抬着一个重伤员，从阵前跑到庄园，五里路，用了不到半个时辰。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。她把伤员交给姜蓼，转身又跑回去。
天黑的时候，战斗停了。伤兵不再涌下来，轻伤救治组的院子里安静了。铁兰蹲在地上，把用过的麻布收起来，泡在水盆里。她的手指被麻布磨破了，泡在凉水里，刺骨的疼，但她没有吭声。
姜蓼在手术室里，把最后一名伤员的伤口缝合完，放下针，靠在墙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手上全是血，围裙上也是血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她没有睡，只是闭了一会儿，又睁开，去整理器械。
沐朝歌在灯下写手术记录。她把每个伤员的情况都记在竹简上——受伤部位、处理手法、用药、愈后情况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。姜蓼端着一碗水进来，放在她手边。
“先生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沐朝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“不饿。伤员都处理完了？”
“处理完了。重伤十一个，轻伤四十三个。重伤的已经全部手术完毕，轻伤的包扎好了。无一人死亡。”
沐朝歌放下碗，看着姜蓼。“你今天处理的那个股动脉出血，做得很好。”
姜蓼低下头。“在下手抖了。”
“抖了，但没偏。手抖没关系，心不抖就行。”
姜蓼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夜里，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白天的病历。她把重伤员的病历单独挑出来，放在一边。这些病历要存档，要复查，要跟踪愈后情况。她翻开姜蓼处理的那个股骨骨折伤员的病历，看到姜蓼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动脉破裂，缝合后血止。”她放下病历，在下面加了一行批注——“血管对合良好，术后观察。”
她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轻伤救治组的院子里，几个轻伤的民兵蹲在墙根下，吃着王媪送来的黍饼。有人胳膊上缠着麻布，有人腿上打着夹板，有人头上裹着绷带。他们吃得很慢，嚼得很细。铁娃蹲在他们旁边，手里也拿着一块黍饼，但他没有吃，看着北边的塬上，那里已经看不见韩遂的营火了。
姜蓼在手术室里，把用过的器械清洗干净，泡在烈酒里消毒。她把桑皮线一根一根地理顺，绕在竹筒上，放回柜子里。她关上柜门，转过身，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战场伤检流程图——“红先救，黄次之，绿最后，黑不救。”她想起今天那个股动脉破裂的伤员，如果不是自己果断处理，他可能就是黑色了。
她吹熄了灯，走出了手术室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，听成英公汇报伤亡数字。重伤十一人，轻伤四十三人，阵亡十一人。他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重伤的，让沐娘子全力救治。阵亡的，登记名字，抚恤按规矩办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很大，照在练兵场上。轻伤救治组的院子里还有人在走动，那是卫生员在查房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兴平二年冬，韩遂攻防战中，沐朝歌三梯次医疗队全面运转。轻伤救治组收治四十三人，重伤手术组手术十一人，后送组转运无延误。姜蓼独立处理股骨骨折动脉出血，缝合成功。沐朝歌赞其“手抖心不抖”。随军医队，战时之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