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,韩遂的兵又来了。今天他们没有列整齐的阵型,盾兵散乱,长矛手挤在一起,弓箭手跟在最后面。他们怕了,但督战队在后面举着刀,不冲就砍。他们只能往前冲,冲一步算一步。庞德站在战壕后面,手里握着那面小旗,看着韩遂的步兵一步一步地逼近。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但旗还在,手还在。
“弓箭手——放!”
墙头上的弓箭手按分层火力覆盖的部署,前排射近,后排射远。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韩遂的步兵,有人中箭倒地,有人举盾格挡,有人转身就跑,被督战队砍了。韩遂的步兵冲到战壕前面,又被长矛手捅了回去。冲了三次,退了三次。第四次的时候,他们不冲了,蹲在战壕外面,举着盾牌,不敢前进,也不敢后退。
韩遂在塬顶看见步兵攻不动,把骑兵又调了上来。骑兵从两翼冲过来,想绕过战壕,从侧面攻击庄园的院墙。张绣的重骑迎面冲过去,把右翼的骑兵撞了回去。阎行的轻骑从侧翼杀出来,把左翼的骑兵冲散了。韩遂的骑兵退了,步兵也退了。塬上又留下了几十具尸体。
就这样冲了退,退了冲,反反复复,整整一天。韩遂的兵冲了七次,退了七次。第七次退下去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们不再冲了,蹲在塬坡上,举着盾牌,缩成一团。韩遂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,脸色铁青。他的手里握着马鞭,指节发白。他想冲,但冲不动了。兵累了,马也累了,粮草也快没了。
成公英谋士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。“将军,不能再攻了。伤亡已经超过四百人,士气崩溃,粮草只够吃五天。再攻下去,全军覆没。”
韩遂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马鞭扔在地上,拨马往回走。“收兵。结阵休整。”鸣金声响起,韩遂的步兵如潮水般退去,退到主阵地数十里外,在一片开阔地上结阵休整。营火比昨天少了很多,暗了很多。
庄园的防线没有被突破。墙还在,沟还在,人还在。
成英公在西跨院的账房里,点着油灯,统计这一日的消耗。他翻开军仓和民仓的分账册,一项一项地算。箭矢消耗了八百多支,接近此前整场长平观溃兵防御战的一半。药品中三七粉消耗最快,一天就用掉了储备的三成。战马受伤十几匹,轮换休养的期限比预判缩短了好几天。他在竹简上写下这些数字,递给吴硕。
“吴先生,入档。”
吴硕接过竹简,在封面上写了“兴平二年冬—韩遂攻防战—消耗—第壹号。”然后逐项抄录,箭矢八百二十支,三七粉三斤,战马伤十三匹。抄完了,他把竹简递给成英公签字,成英公签了,吴硕把竹简收进柜子里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,听了成英公的汇报,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舆图上韩遂的营地位置,又看了看庄园的防线。
“箭矢消耗大,让老丁头连夜赶制。三七粉不够,用白及粉代替。战马轮换休养,不够用的,先从驿站的备用马里调。”
成英公应了。
老丁头接到命令,带着徒弟们连夜赶制箭矢。六座炉子同时点火,铁花四溅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丁满拉风箱拉得胳膊酸了,换了徒弟继续拉。老丁头蹲在炉前,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色,铁水烧红了,倒进模具里,冷却,打开,一支支箭镞排成排。他拿起一支,检查刃口和倒刺,合格的放进木箱,不合格的回炉。
“快!快!前线等着用!”老丁头喊道。
徒弟们加快了速度,没有人说话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,把剩下的三七粉收起来,锁进柜子里。她对姜蓼说。“三七粉只剩两斤了,省着用。轻伤用白及粉代替,重伤才用三七。”
姜蓼点头,在药品清单上记了一笔。
张绣在骑兵队营地里,把受伤的马牵到马厩里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摸着马腿,腿肿了,蹄铁磨薄了。他站起来,对老卒说。“这匹马送回庄园养,换驿站的备用马来。”
老卒点头,牵着马走了。
阎行蹲在马厩里,给受伤的马换药。马肚子上一道口子,是被刀划的,皮肉翻开着,已经缝合了。他用麻布蘸了烈酒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,马疼得打了个响鼻,但没有踢他。
“养几天就好了。”阎行站起来,拍了拍马脖子。
夜里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北边的天际。韩遂的营地灯火黯淡,营火稀疏,像快灭的炭。他的兵累了,马累了,粮草也快没了。他不会再攻了,至少明天不会。他需要休整,需要补充粮草,需要重新整队。但古时月知道,他不会退。他还在那里,等着。等什么?等援兵?等粮草?等他自己的士气恢复?不知道。但他不走,战斗就没完。
他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
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兴平二年冬,韩遂军攻防战持续整日。韩遂军七次冲击,七次被击退。步兵方阵正面阻敌,墙头弓箭手分层覆盖,双骑兵两翼冲杀。韩遂军伤亡逾四百,结阵休整。庄园防线未被突破。成英公报消耗:箭矢八百二十支,三七粉三斤,战马伤十三匹。时月令连夜赶制箭矢,以白及代三七,驿站马补充骑兵。防线未破,士气未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