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前部轻骑是在第三天清晨越过狄道的。三百骑,清一色的西凉马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光。领头的裨将姓张,名横,是韩遂帐下的一员骁将,曾在阎行手下当过副将。他骑着一匹黑马,手里握着一杆长矛,矛尖上系着一面小旗,旗上绣着一个“韩”字。三百骑沿着湟水—榆中古道南下,马蹄声如雷鸣,尘土扬得老高。路两旁的田地早已抛荒,长满了枯草,偶尔能看见几间倒塌的土房,屋顶塌了,墙也倒了,只剩一堆黄土。张横勒住马,看了一眼那些废墟,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过了狄道,进入陇西郡北部地界。这里的田地比南边荒得更厉害,路边的沟渠淤塞了,田埂塌了大半。张横放慢了速度,让斥候前出侦察。他骑在马上,手里握着长矛,眼睛盯着前方。他知道古家庄园在陇西东部,离这里还有几十里。韩遂给他的命令是——前出侦察,不要恋战,把古家庄园的虚实摸清楚,等主力到了再打。
走了半天,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,让张横愣了一下。斥候说,在前面路边发现几个散兵,是以前马腾部下的,长平观败退时跑散了,被古家庄园收容了。他们没有被杀,没有被关,反而分到了田地,现在正在地里干活。张横勒住马,沉默了片刻。“带过来。”
几个散兵被押到张横马前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手里还握着锄头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刀疤,眼神躲闪。张横用矛尖指着他的胸口。“你们是马腾的兵?”
汉子点了点头。“是。长平观败了,跑散了。古家庄园收容了我们,分了地,给了种子,让俺们种地。”
张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他们没杀你们?”
“没杀。给吃给喝,还给治伤。伤好了,愿意留下的分地,不愿意留下的发口粮走人。”
张横沉默了。他想起韩遂在军议上说的话——古家庄园勾结马腾,收容马腾的溃兵,分给他们田地,这是在挖韩遂的墙角。他当时不信,现在信了。他挥了挥手,让散兵退下。汉子扛着锄头,低头跑了。
张横拨马,带着三百骑继续南下。
消息传到韩遂的中军,是在当天傍晚。韩遂正骑着马,走在步卒中间,成公英跟在他旁边。张横的斥候快马跑来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将军,前部在陇西北部发现马腾散兵,被古家庄园收容,分到了田地。”
韩遂勒住马,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没有说话。成公英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舆图,手指在古家庄园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古家庄园收容了马腾的旧部,分给他们田地,让他们安居。这件事,韩遂会怎么想?他会认为古家庄园在勾结马腾,在挖他的墙角,在为马腾储备兵力。不管古时月怎么解释,韩遂都不会信。他只会信自己的判断。
韩遂终于开口了。“古时月这个小子,一边收容我的叛将阎行,一边收容马腾的溃兵。他想干什么?他想把凉州所有的散兵游勇都拢到他的麾下,跟我作对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传令下去,加速行军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古家庄园的墙。”
成公英抬起头,看着韩遂的脸色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杀意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舆图。他没有劝韩遂冷静,因为他知道劝了也没用。韩遂已经被愤怒蒙住了眼睛,他看不见古家庄园的墙有多高、沟有多深、兵有多精。他只想报仇,只想立威,只想把古家庄园从凉州地面上抹掉。
成公英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。古家庄园收容马腾旧部的事,韩遂知道得越早,打得越急。打得越急,输得越快。他不希望韩遂输,因为他是韩遂的谋士。但他也知道,这一仗,韩遂的赢面不大。不是兵不够多,是心不够静。心不静,则阵不稳。阵不稳,则兵易溃。
他合上舆图,骑马跟上了韩遂。
消息传到古家庄园,是当天夜里。羌人斥候从北边跑回来,马累得口吐白沫。刘大把情报送到正屋,古时月正在和贾诩看舆图。他接过竹简,展开,看了一遍,递给贾诩。
“韩遂的前部轻骑已经过了狄道。他们在路上遇到了马腾的散兵,知道了我们收容马腾旧部的事。韩遂很生气,下令加速行军。”
贾诩接过竹简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“韩遂知道了,打得更急。打得更急,破绽更多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少郎,韩遂的软肋不是兵,是心。他的心里只有恨,没有算。恨会让他看不见危险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很大,照在练兵场上。张绣的骑兵队已经出发了,阎行的骑兵队隐蔽在山谷里。庞德的步兵在北线布防,铁娃的民兵在墙头上值守。一切都在按照部署进行。
“贾先生,你说韩遂会怎么打?”
贾诩走到他旁边。“他会正面强攻。他不会绕路,不会设伏,不会用计。他只会带着他的三千人,从正面冲过来,想一口把我们吃掉。他不知道我们的墙有多高,不知道我们的兵有多精,不知道我们的粮有多足。他只知道——我们是他的敌人,他要消灭我们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那就让他来。来了,就打。打了,就让他记住。”
贾诩点头。
张绣的骑兵队在联防边界北边遇到了韩遂的前部轻骑。他没有硬拼,带着骑兵队打了一下就跑,往南退。韩遂的前部轻骑追了一阵,没追上,停了下来。张绣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拨马,带着骑兵队继续往南退。
韩遂的主力在第二天下午到达陇西郡北部。三千人,前部轻骑、中部步卒、后队粮草,沿着河谷一字排开。韩遂骑在黑马上,站在一处高坡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古家庄园在几十里外,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,全军南下。傍晚之前,我要站在古家庄园的墙头上。”
成公英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南边的天际,那里的天空很蓝,没有云。他知道,那里有一堵墙,墙上有兵,墙后有粮,墙里有人。那些人不会让韩遂站在墙头上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。他算的不是输赢,是伤亡。三千人去,多少人能回来?他算不出来。
夜里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北边的天际。韩遂的大营在那里,灯火通明。三千人在吃饭,在磨刀,在等着明天。他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检查手术器械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兴平二年冬,韩遂前部轻骑沿湟水—榆中古道南下,越过狄道、安故。途中遇马腾散兵,知古家庄园收容其旧部并分田地。韩遂大怒,加速行军。成公英默算,知韩遂疑古家勾结马腾。贾诩言“韩遂心只有恨,没有算”。时月令全军严阵以待。韩遂南下,明日即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