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田章程推行后,大部分流民选择了落户分地,但也有一些人犹豫不决。他们不是不想种地,是怕种了地就走不了了。战乱这些年,他们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,见多了今天分了地明天就被赶走的事。古家庄园说话算数,他们信,但信需要时间。在这段时间里,他们愿意干活,愿意挣口粮,就是不愿意签那纸落户文书。
吴硕注意到了这些人。他在收容站走访的时候,看见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蹲在墙根下,不报名分地,也不闲着,帮驿站搬货、帮灶房劈柴、帮马厩清粪。干一天活,领一天粮,晚上回收容站睡觉。他蹲下来,问其中一个年轻人。“为什么不报名分地?”年轻人低着头,搓着手。“俺怕。以前在老家也分过地,种了两年,兵来了,地没了,人跑了。再分地,再跑,怕了。”
吴硕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想起《韩非子》里的一句话——“主卖官爵,臣卖智力。”不是所有的关系都要绑死,雇佣也是一种关系。你出力气,我出报酬,两不相欠。不想落户的人,可以不落户。愿意干活的人,可以来干活。
他去找成公英。
成公英正在账房里核对田畴之约的登记册,吴硕在他对面坐下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成先生,有些人不想落户,但愿意干活。我们不能逼他们落户,也不能让他们闲着。闲着会出事,干活才有规矩。”
成公英放下笔。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试行‘客庸’。明码标价,日结口粮或实物。雇主不得克扣,雇工不得偷懒。愿意来的,登记;不愿意来的,不勉强。客庸的人跟屯田户分开管理,各走各的道。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你写个章程,我看看。”
吴硕用了半天时间,草拟了客庸章程。章程很短,只有几条——客庸自愿,来去自由,不强制落户;工钱明码标价,按工种定,日结;雇主不得克扣,克扣者按律处置;客庸人员由治政府统一登记,发放临时号牌,凭号牌领粮。
他把章程拿给成公英看。成公英看了一遍,提了两条修改意见。又拿给贾诩看。贾诩翻了翻,放下竹简,说了一句让吴硕没想到的话。
“这规矩对军需后勤也有用。驿站暂时缺人的季节,可以合法调用客庸劳动力,而无需与屯田户争丁。屯田户忙着种地,不能随便抽人。客庸的人愿意干活,按日付酬,两不耽误。”
吴硕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客庸的人,就是闲时的劳力。哪里缺人,补哪里。”
古时月看了章程,说了一个字。“试。”
客庸试行从驿站开始。铁柱在獂道驿站缺人手,成公英从客庸登记册上调了五个人去帮忙。搬货、喂马、清沟,干一天结一天粮。五个年轻人干完一天的活,蹲在驿站门口,手里捧着刚领的黍饼,吃得狼吞虎咽。铁柱蹲在旁边,问他们。“明天还来吗?”一个年轻人咽下黍饼,点了点头。“来。干一天有一天的粮,不欠,不拖。比在别处强。”
消息传开了。收容站里那些还在犹豫的流民,开始主动来登记客庸。有人会打铁,去军器坊帮忙拉风箱;有人会木工,去木工班帮忙刨木料;有人会养马,去骑兵队帮忙喂马。干一天,领一天粮。不落户,不签契,不绑死。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。但很少有人走。因为别处干一天活,不一定能领到粮;这里干一天活,粮是实实在在的。
成英公把客庸人员单独造册,与屯田户分开登记。册子上写着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技能、临时号牌编号。每笔工钱都有记录,日结日清,不拖欠。吴硕设计了客庸工钱的标准——重活,如挖渠、搬粮、修墙,每天口粮一升半;轻活,如喂马、扫地、烧水,每天口粮一升;技术活,如打铁、木工、养马,每天口粮两升。标准写在木板上,贴在收容站和驿站门口。来干活的人自己看,看不懂的找人念。
贾诩在军谋府的例会上,对张绣和庞德说了客庸的事。“驿站缺人手的时候,可以调客庸的人来用。不用抽屯田户,不影响春耕。这是吴硕替我们解决的一个大问题。”张绣问。“这些人可靠吗?”贾诩说。“可靠不可靠,不在身份,在规矩。规矩立了,克扣工钱要罚,偷懒也要罚。罚几次,就老实了。”
张绣没有再问。
第一批客庸的人中,有一个叫刘大柱的年轻人,从关中逃来,有力气,肯干活。他在驿站搬了几天粮,铁柱看他干活不惜力,推荐他去军器坊帮忙拉风箱。老丁头让他试了试,风箱拉得又快又稳,炉火旺。老丁头留下了他,每天两升粮,日结。刘大柱蹲在军器坊门口,手里捧着黍饼,对旁边的人说。“俺在老家种地,一年到头吃不饱。在这里干活,一天两升粮,吃饱了还有剩。不走了。”
他没有落户,也没有签契。但他每天准时来,准时走。干活不偷懒,领粮不争不抢。老丁头问他愿不愿意学打铁,他说愿意。老丁头收了他当徒弟。
成公英在驿丞例会上宣布了客庸的登记流程。铁柱、老张、小李三人各自领了客庸登记册回去。铁柱在獂道驿站挂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客庸登记处”。来登记的人排着队,铁柱一个一个地问,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技能,记在册子上,发一块临时号牌。号牌是木头的,巴掌大,上面刻着编号。凭号牌领粮,凭号牌领活。
老张在平襄驿站也挂了木牌,来登记的人也不少。小李在成纪驿站挂了木牌,人少一些,但陆陆续续有人来。
吴硕在治政府的账房里,把客庸登记册和屯田户登记册分开存放。两本册子,一本记着有根的人,一本记着暂时还没根的人。但不管有没有根,都能干活,都能吃饭。他合上册子,对成英公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人不是只有一种活法。有人想扎根,有人想飘着。飘着的人,也需要吃饭。给他们一个吃饭的规矩,他们就不会乱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成英公汇报客庸试行的情况,听完后说了一句。“客庸不是长久之计,但现在是活路。活路通了,人就不跑了。”
成英公应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吴硕参照《韩非子》雇工之理,定客庸之规。明码标价,日结口粮,雇主不得克扣。成英公分册登记,与屯田户别管。贾诩言“驿站缺人时可调客庸,不与屯田户争丁”。客庸行,人各有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