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硕坐在西跨院的账房里，面前摊着各屯送上来的完粮清单。清单的格式五花八门，有的写了户主姓名和缴粮数量，有的连日期都没有，有的字迹潦草得像天书。他一份一份地看，看完一份叹一口气。獂道屯的清单还算工整，但缺了验收人签章；平襄屯的清单有签章，但数量写错了，涂改了好几处；成纪屯的清单格式跟谁也不一样，连项目分类都不同。他把这些清单摞在一起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姜冏的人事考课制度他看过，用颜色木签标记考核结果——绿色优、黄色可、黑色差。不识字的百姓只要看到黑签就知道谁挨了罚。这个法子好，简单，直观，不需要识字。但赋税征收还没有统一的标准，各屯各报各的，治政府汇总的时候要重新抄一遍，浪费时间还容易出错。他需要一套统一的完粮清单格式，让各屯照着填，让治政府收上来就能用。
他拿起笔，在竹简上画了一张表格。表头分五栏：户主姓名、应缴项目、应缴数量、实缴数量、验收人签章。下面加了两行备注：缴纳日期、逾期罚则。他画完了，看了一遍，觉得还缺一项。又在表头加了一栏：“地块编号”——与授田登记册对应，防止冒名顶替。他把样表拿给成公英看。成公英看了一遍，提了一条意见。“验收人签章一栏，除了签章，还要写日期。什么时候收的粮，要记清楚。”吴硕加上了。
又把样表拿给姜冏看。姜冏看了一遍，说。“吴先生，这个格式好。以前各屯报上来的清单，乱七八糟的，要重新抄。现在按这个格式填，收上来就能归档。”吴硕把样表誊写了几十份，让驿丞分送到各屯，附了一份填写说明。说明写得很简单：“每户一行，按表填写。不得涂改。涂改者，退回重填。”
各屯的屯长收到新格式，有人觉得麻烦，有人觉得清楚。獂道的赵亭长把样表贴在仓库门口，对来交粮的佃户说。“以后交粮，先填表。不填表，不收。”佃户们不识字，赵亭长让识字的文书帮他们填。平襄的王功曹让人照格式抄了几十份，发给各里各亭。成纪的李县长咳嗽着，把样表交给儿子李诚，让他负责推行。
吴硕没有停下。他在姜冏的颜色木签制度基础上，进一步简化了赋税征收的考核流程。各屯每月完粮后，治政府根据完粮清单评定各户的缴纳情况。按时足额缴纳的，发绿色木签；逾期但补缴的，发黄色木签；拖欠不缴的，发黑色木签。木签挂在各户门口，不识字的老乡也能看懂。绿签好，黄签一般，黑签差。没有人想要黑签。
第一批完粮清单按照新格式报上来的时候，吴硕亲自核对。獂道屯报了一百二十户，每户的表格填得工整，验收人签章齐全，没有涂改。平襄屯报了一百五十户，有几户的表格填错了数字，吴硕退了回去，让他们重填。成纪屯报了八十户，全部合格。他把清单整理归档，在封面写上“兴平二年春，完粮清单，獂道、平襄、成纪”。
成公英来查看，翻开清单，一页一页地看。数字清楚，分类明确，每笔都有签章。他合上清单，对吴硕说了一句。“吴先生，这套格式，比在下想的还细。”吴硕没有抬头。“不细细不行。细了，百姓看得懂，征调不出错，懒人钻不了空子。”
古时月有一天来西跨院，吴硕正在整理完粮清单。古时月拿起一卷，翻了翻，放下。他看见墙上挂着几排木签，绿色、黄色、黑色，整整齐齐。他问吴硕。“这木签，是干什么用的？”吴硕说。“考核用的。按时交粮的，挂绿签；逾期交的，挂黄签；拖欠的，挂黑签。百姓不识字，看颜色就知道谁好谁差。”古时月拿起一根黑签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放回去。
“吴先生，赋税越简单越好。百姓看得懂，征调不出错，懒人钻不了空子。”
吴硕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赋税不是考学问，百姓不需要懂多少字，只要知道该交多少、什么时候交、不交会怎样。知道了，就能做到。做到了，就不用罚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第一批黑签发出去的时候，有一个屯民拖欠了赋税。他的门口挂上了黑签，旁边的邻居看见了，指指点点的，他低着头，不吭声。第二天，他扛着粮食去粮仓补交了。交完了，赵亭长把黑签取下来，换了黄签。旁边的人看见了，说。“补交了，黄签了。”他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吴硕在各屯巡查的时候，看见一个老农站在自家门口，抬头看着门楣上挂着的绿签。他走过去，老农指着绿签问他。“吴先生，这个绿签，是不是说俺今年交粮交得好？”吴硕说。“是。按时足额，没有拖欠。明年还这样，还是绿签。”老农笑了，伸手摸了摸那个绿签，像摸一个宝贝。
成英公在例会上总结赋税简化的工作。“以前各屯完粮清单格式不一，汇总的时候要重新抄，费时费力还出错。现在统一格式，收上来就能用。颜色木签考核，百姓不用求人就知道自己该不该罚。赋税之简，简在百姓看得懂。”铁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，看着吴硕送来的完粮清单汇总。数字清楚，分类明确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他合上清单，对成英公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吴硕这个人，用对了。他做的不是大事，但每一件小事都管用。小事管好了，大事就不会乱。”
成英公点头。
夜里，吴硕回到客舍，他的妇人问他。“今天做什么了？”吴硕说。“看清单。”妇人又问。“什么清单？”吴硕说。“完粮清单。各屯交粮的记录。”妇人没有再问。他坐在床沿上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想起古时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赋税越简单越好。”简单不是容易，是清晰。清晰了，就不会乱。不会乱，就能管更多的人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吴硕简化赋税征收。定完粮清单统一格式，项目、数量、期限、签章一目了然。沿用姜冏颜色木签制，绿优黄可黑差，不识字者亦知奖惩。时月言“赋税越简单越好——百姓看得懂、征调不出错、懒人钻不了空子”。赋税之简，治政之实。